尹清风答:“我爹是读书人。”
张玘硬憋住一口酒没喷出来,呛咳不止。张老爷子与尹清风双双望他,他淡定地喝一口汤压惊,无话。
尹清风继续详细阐述道:“我爹叫尹夙,我娘姓韩,所以我出生后,我爹图省事儿,给我取名尹韩,小名儿叫清风。听说二十年前,我爹是三元及第的状元。”
镇北王张老爷子心下一惊,忙追问:“你爹可是名尹夙,字朝也,冀州府人士。”
尹清风不解这未来公公为何如此激动,迟疑地点一点头,补充道:“冀州府乡下人。”
张老爷子嘆息道:“想不到尹大人后继有人,而清风你竟是忠良之后。”
十八年前,如今的皇上还不是皇上,也只是一位无权无势的太子。那时华贵妃受专宠,其子四皇子觊觎太子之位,设下毒计陷害太子。众大臣莫敢发声,唯时任门下省侍中的尹夙直言进谏,却因此触怒龙颜,被贬冀州府东部尉县。四皇子以其为太子羽翼,意图铲除之,遂派出杀手一路跟踪,远离冀州府后,伪装成山贼劫道的模样,欲动手杀人灭口。附近真正的山贼,黑风寨头目林大冲闻听风声,带手下歼毙杀手,救下尹夙一家三口。
黑风寨中,尹夙将妻女托付于林大冲,只身一人潜回京城,在昔日同僚好友的援助下,进宫面圣,揭露四皇子欺君罔上,欲置太子于死地而取代之,诛杀朝廷命官等诸多罪行,痛斥四皇子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并以头抢地,血溅当场。以死明志,死不瞑目。
但因四皇子奸猾狡诈,尹夙上告之事证据不足,先皇并未降罪于四皇子,却也心生忌惮,逐渐疏远华贵妃与四皇子,重新重用太子。史称“太子失势,朝也回春”。
尹清风道:“我娘听到我爹的死讯后,没多久就殉情了。我从小跟着义父在山上长大,后来义父他老人家也去世了,我独自一人无依无靠的……”
张老爷子不无伤感道:“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日后你便把这里当作你自己的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多谢王爷老伯!”尹清风微微一笑,暗自向对面的张玘眨一下眼睛。
张玘深沈不语。
却听张老爷子语重心长道:“清风啊,你的身世切忌大肆宣扬,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只怕不是一桩好事。”
尹清风乖巧道:“若不是王爷老伯问起,横竖我是打算烂在肚子里的。就连张伏野之前也是不知道的。”
张老爷子讚道:“恬淡谨慎,孺子可教。”
尹清风笑着又向对面的张玘挑一下眉毛。
张玘闷头饮酒。
这二人的眉来眼去,张老爷子只作看不见,夹在中间该吃吃该喝喝,还一味地细嚼慢咽,坚持坐到撤席时。
饭后散步,冬夜冰寒冷寂,灯火暗淡,呼气成白烟。张玘送尹清风回房,犹豫再三才出口问道:“你是因为你父母的遭遇,所以十分憎恶皇族中人,不愿与其牵扯一丝一毫的干系,对么?”
尹清风点头:“我义父说,我父亲有大才,该多为百姓办实事儿,办好事儿,而不应为皇子争夺皇位,牺牲自己的宝贵性命。虽然他正直,但是迂腐,愚忠,拘泥于君臣之道,死守做臣子的本分,白白给人家当了枪使。看那些当皇帝的,或者想当皇帝的,有几人是真心为百姓着想,不过为爬上帝位,巩固帝位,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力。好一点儿的,懂得治国之道,多少希望名垂青史。好赖不分的,则完全不知收敛,为所欲为,祸国殃民。常言道天家无情,那些皇族里的人,为一把死气沈沈的龙椅,兄弟反目,骨肉相残,把身边人全当作棋子,视人命为草芥,没一个好东西。”
张玘道:“尹大人一人之力有限,你我之力均有限,但一位明君远胜过几多好官。休管君王心意如何,是否有情,且看他作为有所差别,作为臣子便宁愿以死拥护那位好一点儿的,懂得治国之道的,希望名垂青史的。”
“所以你选择死心塌地跟着现在的太子爷?”尹清风问道。
张玘却无限落寞道:“若可以,我更愿远离朝堂之争,征战沙场。”
“像你爹王爷老伯那样?”
不,我将做得比他周全,我决不允许自己的夫人独守空房数载,日夜担惊受怕,郁郁寡欢,抱憾而终。于是,张玘客气道:“尹大当家,你且留在京城玩乐几日,等过一阵子我便派人送你回清风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