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清风将食盒放于天王面前的圆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粥,一碟饺子,再打开第二层一看:一盘酸菜白肉,一条鱼。她尴尬“呃”了三声,方道:“好像忘记放酒了。”
天王起身道:“我命人去准备。”
尹清风忙收拾好食盒递给他:“顺便帮我把饭菜热一热,都凉透了。”
天王不动声色打量她,并未着急伸手。
尹清风想自己胆子太肥,竟敢使唤天王,遂改口道:“还是我去罢。”
“无妨,你稍等。”天王接过食盒,径直出门,不过尹清风打个哈欠的工夫,再转回时两手空空,道,“稍后自会有人送来。”
尹清风强忍困意点一点头。往日她在清风寨上整宿整宿地划拳痛饮,在山下路旁彻夜埋伏只为打劫一回,却也不见累倦,次日照样生龙活虎。但伺候病人似乎更加耗费心力,空着肚子竟也想睡觉。
天王亲自为她倒一杯茶,道:“张夫人找我不只为喝酒罢?”
“张夫人”三字令尹清风惊得睡意全无,虽未吐露一言一语,但脸上分明写着“你怎么知道……你都知道了……你想怎么样……”诸如此类。
天王将茶杯推向她,缓而低语道:“我记得你这双眼睛,大却传神,灵动有气势,黑白分明,顾盼生狡黠之光,令人看一眼便印象深刻。更何况,在今日之前,我们曾有过两面之缘。”
尹清风稳住心神,镇定道:“我想知道,你为何肯出手救我夫君?”
天王道:“我既称‘有求必应’,自然有求必应,不论对方是何身份,是何目的。”
“如果有人求你做大逆不道的事儿呢?”
“我会劝他改变主意。”
“那你还煽动百姓造反,强占辽顺府,究竟是何人指使?”
天王不以为然道:“非也,我并不认为这是大逆不道之事。”
尹清风抿了一口茶,放软语气道:“其实谁当皇帝谁当官儿,谁占了衙门谁主事儿,我毫不关心。但我夫君讲话,你这样做,纯属把辽顺府的百姓往火坑里推。一旦朝廷派下大军,打算强行夺回辽顺府城,到时候你便是他们的眼中钉,红巾军也是,他们绝不会放过你们。攻城战役打响,百姓必定也会跟着遭殃,你说你岂不是害了他们?”
“死于我手的辽顺府知府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玩忽职守,假公济私,简直将为官的坏事做尽,恶贯满盈。若我不除了他,辽顺府百姓同样活得苦不堪言,倒不如奋起反抗,做自己的主人。天下为公,整个天下都是百姓的,到那时无人可压迫,无处分尊卑贵贱,人人自由,处处平等,岂不美妙?”
尹清风听得似懂非懂,尝试劝道:“你的想法是好的,但实现起来未免太难了。你杀了知府,占了知府衙门,在百姓眼里,你就成了新的父母官。因为你为他们着想,所以他们爱戴你;因为你神通广大,所以他们敬畏你。你让他们做自己的主人,但事实上,他们根本离不开你。除非你永远保持初心,否则迟早百姓也会背弃你。天下为公不为公,只是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儿,都是虚的,关键看百姓得到手的实惠。哪怕是山贼,他们常年救济百姓,也会受百姓无数称讚的。其实依我看,你手刃了那个狗官知府,只管等朝廷换个好官来,不就了结了?何必闹出这许多事情,难以收尾?”说完,尹清风急切地灌下半杯茶,心道:这饭菜怎么还不到,快饿死我了。
天王看她一眼,自嘲笑道:“是呵,可我等的人始终不肯现身,不肯见我,反而派出杀手行刺我。”
尹清风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谨慎问道:“你什么意思?”
天王轻描淡写道:“你夫君不正是殿下派来杀我的么?我一死,朝廷不费一兵一卒,便可顺利化解辽顺府的困局。所谓擒贼先擒王,讲的无非就是这个道理。”
尹清风辩道:“可现在你是我夫君的救命恩人,我夫君决不会恩将仇报。”
“但除非我死,否则辽顺府难免生灵涂炭。孰轻孰重,以你夫君的心计,一目了然。再者,我伤了他,由我来医治他,天经地义……”
唇齿动个不停的天王明明近在咫尺,尹清风却觉得视线愈来愈模糊,其声音离自己愈来愈远。她双目似睁非睁,喃喃道:“天,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别的法子,万事好商量……我,我太困了,等我睡醒了,咱再接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