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带着些光晕的暖阳天气慢慢殆尽之后,萧瑟的秋风就好像得到了季节的指令,风风火火地覆盖在这座城市上,使得躲藏在这里仅剩不多的一丝暖意都被剥夺去。寒气开始沁人骨髓,冷得有点匆忙可怕。
当然,冷得匆忙可怕的绝对不止天气。
洺晰光站在教学楼的楼顶上,这个位置几乎可以俯瞰整个瑞光的全景。瑞光中学是全市占地面积最大的中学,校内绿树葱郁,小桥流水,明晓堂堂,古色古香尽全。就连名气与瑞光相媲美同样是本市最有名气最顶尖的耀旦中学,与瑞光的琉璃砖瓦,亭臺楼阁比起来也略显逊色。
而此刻,这所历史悠久的老校正密锣紧鼓地布置着学校的各个角落,准备开展一场庆祝学校130周年历史的校庆。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看风景啊?”苍老空灵的声音骤降在放空思维的洺晰光耳边,他不禁一惊,转过头看见的却是年过花甲的颜渊校长。
“校长。”洺晰光上前几步扶过徐徐走来的校长,颜校长笑着朝他点点头。
“年轻人有什么心事吗?”
“没有什么事,”洺晰光微微地露出笑容,“只是闲来无事,上来放放空而已。”
“呵呵,放空好啊,有益身心。”颜渊笑容满面,鬓白的眉毛与脸部的皱纹连成一个好看的川字,看起来格外的慈祥无害。
整个瑞光将停课一周,但不少学生仍然兴致勃勃地留在学校社团参与校庆布置活动,所以虽说学生可以选择留校或离家,然而碰上周年校庆这样的大喜事,大家都有借此机会与即将到来的本校校友,各校外联部交流的意愿。
更重要的是开展的活动多多,实际上就是打着校庆的名号来吃喝玩乐,如此难得的机会,大家又怎么舍得错过?
“停课之后,学校好像比上课的时候还活跃。”颜渊看着操场上田径队正拉着横幅奔跑喊着欢迎口号,又有话剧社在露天舞臺上排练着节目,还有不少社团在各功能室准备着自己的节目,不觉为这派青春四射的景象感到欣慰。
“到底还是些孩子。”洺晰光接过话,冷风灌入他的喉咙里,他不禁打了打寒颤,看来从明天开始要添件衣服了。
“这次校庆,很多校友都会回来。犬子也会回来看看。”
“令郎也是瑞光的校友?”
“呵呵,是啊。”颜渊笑着转头看向此刻有些茫然的褐瞳主人,“说起来你们应该也认识。”
洺晰光迷惑地看着校长这般耐人寻味的笑容,忽而想起了在医院和颜世耀的对话。
——“我和《heaven》杂志社的社长也算是有点交情。”
如果说认识,又有这一层的关系的,那就只有……
“令郎可是加勒比钻兵的总司令颜督察?”
颜渊微微抬头看着向自己求证答案的年轻男子,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笑着:“距离上次见到洺社长已经是二十年前了。那时我还是瑞光的老师,学校的财务部负责人因为贪污,将瑞光的大量财产卷入自己的囊下。后来虽然查处了他,但是由于他赌钱赌光了所有的积蓄,无力偿还盗走的财产,所以为瑞光带来了严重的经济损失。”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一时所有的媒体都将焦点放在了这件事上,严重影响了瑞光的声誉,新学年的入学人数也因此大大减少。后来,《heaven》杂志社的社长在得知这件事之后,义无反顾地捐赠了大量的款额,以兴办教育为名,帮助瑞光度过了这个艰难的时刻。”
“当时是我接待他的,”颜渊继续道,“他将签好的支票送到我手里,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说以后学校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他事务繁多,没有办法出什么力,但是可以出点钱。当时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个这么高的小女孩。”
颜渊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她跟她父亲一样有着褐色的瞳仁,很是活泼机灵,她大声地跟我说:‘爸爸最喜欢当老师的人啦’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教书育人很伟大啊!’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这句话,这也激励着我,走到现在。”
洺晰光听完校长的这席话,一向清冷的他竟有些动容,眼神似乎飘忽到很远的地方。一时风声喧嚣,吹得二人的头发有些微微作乱。
“汐澜跟犬子一般大,她现在还好吗?”颜渊笑着向沈默的男子发问。
“很好。”洺晰光点点头,“杂志社现在由她来打理,一切都蒸蒸日上。”
颜渊握了握栏桿,缓缓地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我知道洺家还有个男孩,有着同样的一双褐瞳,这是你们洺家的标志。”
“所以当初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谁了,你跟你父亲长得很像。”颜校长瞇起眼睛思忖一下,询问道:“长卿兄还是没能被找到?”
洺晰光微微低头,拉过一丝自嘲的笑容。
“能有多少人走得出罗布泊的无人区?”他的褐瞳闪过一丝说不出的隐忍,“但是与他同行去探险的几个人都回来了,唯独只有他一个人毫无踪影。他十年前消失,前几年我们都没有停止过搜寻,但都杳无音讯。”
当初《heaven》要设立科学地理的附属杂志,作为社长的洺长卿带着一个地理科学团队深入罗布泊探究当地的地形地貌和地理科学,当时的楼兰古城已经接近探察的极限地,但是洺长卿希望得到更多的罗布泊地理资料,不顾众人的阻拦,只身一人进入罗布泊无人区。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这么多年,他找过各个科学探究队请求他们帮忙寻找,甚至与他们一起到达罗布泊,来到那个父亲曾经活跃着身影要为国家地理,为杂志社出一份知识力量的地方一起搜寻,但是都没有任何的结果。
无人区长期被大片的荒漠覆盖,地理环境恶劣多变,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都会最终被消磨殆尽。楼兰已经是最后的屏障,大漠荒芜,失落残存的古城独自屹立在那个与父亲最后的足迹应和的地方。年少的洺晰光被众人阻拦着前去搜寻的身躯,被拉离着上了车。
看着荒漠与古城离自己越来越远,一向淡漠高冷的褐瞳少年,不禁在这日昃的夕阳下,失声痛哭。
从此,他再没有踏进过罗布泊,也没有再搜寻过父亲的消息。
在洺晰光的心中,父亲就和早年因病去世的母亲一样,已经与世长辞。
只是他沈睡在那陌生又荒凉的偌大土地里,会不会有一天灵魂湮灭,为自己儿子一次次前去寻找感到悲凉?
如果父亲知道他和姐姐为此事那么的痛不欲生,会不会就不会那么轻易地走进那个噩梦的深渊?
“所以,后来就没有再找了。”
颜渊看着洺晰光苦涩地朝自己一笑,自知是自己多言挑起了他的伤心事,不禁有些痛心这个年轻小伙的遭遇。
他拍了拍褐瞳男子的肩膀,笑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父亲一生心系科学文化,心系教育,在世者会永远铭记他。你现在从事教育事业,也算是继承了他的心愿。”
洺晰光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朝颜渊抱歉一笑,“父亲对教育一向很重视,我只是尽我所能,希望能替他在这条尚未走完的路上走远一些。”
颜渊讚同地点头。作为洺家少爷没有架子,愿意为了完成父亲的心愿而选择了一条更为艰辛一些的人生道路,确实是很不容易。
上衣口袋突然有什么剧烈的抖动起来,颜校长拿出震动的手机,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短信,朝洺晰光笑言:“有些校庆的准备工作要我去确认一下,我先走了。”
洺晰光了然,欲扶过校长,却被老人笑着摆手拒绝,“不用,我自己可以。你在这继续放空吧,这里风景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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