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乔上楼之后，就开始洗漱，洗衣服，动作很轻，怕吵到陈秀和顾辰，即便知道这个时候他们都还没睡。一切收拾停当，回到房间之后，她又从书包里拿出英语书和英语作业本，花了半个小时把英语作业本继续做完。正确率不敢保证，反正每个空都填满了。

之后她就翻开英语书开始读今天上过的课文，这对她来说比说普通话还困难，一个单词一个单词都有些读不清楚，以前也没有学过音标，有些生词根本不知道怎么发音，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读，直到墻对面传来顾辰的抱怨声。

“大晚上的鬼哭狼嚎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接下来是他在床上翻身的声音，动静很大。

其实许乔已经尽力压低了声音，可是这面墻的隔音能力实在太差，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她只好收了声音，在心里默读。读完英语之后又拿出语文书来读了几遍才睡觉，睡觉的时候还梦到自己普通话纯正地在朗读课文，心里别提有多美了。醒来的时候就有些失落，奶奶的，就知道是做梦。

有了第一天的迟到经历，之后的每一天许乔都是抹黑起床的，出门的时候天才刚刚亮，她可以在路上看到整个日出的过程。这个时候，学校几乎没什么人，教室的门也还没开，唐老师把教室的钥匙委托给了一个她认为比较靠谱，并且来得比较早的同学，许乔就在走廊里读课文，等着那个同学来开门。

但是只要一听到脚步声，不管是不是自己班的同学，许乔都会立即收起声来，因此早上的朗读持续时间并不长。

虽然每天都有坚持，但是效果却不是很大，在第一次英语单元测试中取得42分的惊人成绩之后，她就在英语老师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英语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叫童佳燕，有一头有长又直的黑发，还剪了齐刘海，皮肤光洁白皙，别提有多青春靓丽了，她第一次踏进教室的门口，就引来了男生们一阵惊嘆，英语课的效率也因此大大提高。

作为刚毕业的小嫩苗，童佳燕的一腔热血全投在教育事业上，她不相信这世上还有她教不好的学生，因此就跟许乔杠上了。上课回答问题，必定不会漏了许乔，但是许乔每次发声都是磕磕绊绊的，一个一个别扭的读音往外冒，童佳燕觉得问题好像有些棘手。不过她没有放弃，课间或者自修课的时候会让许乔去她的办公室，一个词一个词地教她读，尽管效果并不显着。

有一次，许乔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又引来了周围一群同学的哄笑声，她也没多在意，可是突然听到一个男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有什么好笑的，肤浅不肤浅。”

笑声一下子静默下来，自此很少有人在课堂上因许乔的发音而失笑了。说话的男生是郑浩，自从那天的事情之后，他就成了这个班里和许乔关系最近的同学，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跟许乔搭话。

日子过得很平静，偶尔起涟漪，但没什么了不得的滔天巨浪。许乔的普通话和英语口语依旧很令人伤感，不过她再也不会在房间里读课文了，而是选择每天晚上晚一点回家，就在家门外的巷子里，停下自行车，拿出随身带的一张报纸，靠着墻壁坐下来朗读。路灯修好了，但那灯光亦是昏黄不明，她拿着从家乡带出来的手电筒照明。那手电筒她用了好几年，以前晚上走山路的时候就全靠它，算不上亮，但能在书本上投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光圈，足矣。顾宝荣问她为什么比以前晚回家了，她就说是学校的晚自修时间延长了。顾宝荣见她一项做事都有分寸，便没有多想。

这个时间点，小巷子里一般不会有人经过，只有夜跑路过的陆东霖。许乔不知道他跑步的终点在哪里，但是在每天晚上他都会来回经过她旁边三次。刚开始的时候，许乔会在他的脚步声后靠近之时停止朗读，等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再继续。后来她发现，陆东霖的耳朵里面插着耳机，也许根本就没有在意她，所以看到他的时候也没有停下来，只是减小了点儿音量，渐渐的，连减小音量的意识也没有了，只当他不存在。

有天晚上，她照例朗读英语书上的课文，只是读到中间的时候被一个单词给卡住了，“con……con……con……奶奶的”半天出不来，许乔爆了一句粗口。

“congratulations.”

有一个略显低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许乔抬头，果然看见跑步经过的陆东霖，不过他没有停下脚步，已经往前跑出了一段。

诶，他不是戴了耳机吗？这么说，之前他一直都是能听见的。许乔想起之前读的不顺心的时候，还会间或爆两句粗口，这么说，那个也听见了？算了，听见就听见吧。“cong……ra……tu……lations，congratu……lations，congratulations……”

当陆东霖拐弯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能通篇较为顺畅地朗读了。第二天上午，听写单词的时候，童老师报到“congratulation”这个单词，许乔本能地朝陆东霖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想到正好触到他的视线，她不动声色地看向了陆东霖身后的窗外，一棵百年老树的枝条伸到了窗外，桿粗壮，叶茂盛，绿意盎然，上面是一片蝉鸣之声。

阳光没那么烈了，风里带了点清凉，高一9班窗外的大树渐渐变了颜色，树叶末梢开始泛黄，教室里的学生都穿上了长袖的校服外套。穿上校服的孩子，坐在教室里，看起来好像都没有什么不同，不管来自哪个城市，不管来自什么家庭，他们在学校里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