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扬,眼尖如我当即瞥见他下巴上的新鲜伤口。他脸上虽然花红柳绿散布着若干皮外伤,却唯有这一处是缝了针的。职业病一时没忍住,三步两步走到他面前,不由自主伸出左手固定住他的脸颊,右手贴着下颌骨,踮起脚尖凑近细细观察。
“你的主治手艺不错,缝合仔细,拆线也干凈,没有皮下留线。不过还是会留疤,你这几天註意饮食,伤口别沾水。”我总结道。
指尖传来肌肤细腻温热的质感。奇怪,怎么起先只是伤口有些泛红,现在这红色正迅速向病患的脸颊和脖子扩散……我右手下移至他脖颈,打算测一测脉搏。
“咳,三井先生,请用晚饭。”
我和三井同时把脸转向门口,送饭的护工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看得出正努力将自己的表情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此情此景,如果我正穿着白大褂,那么一切再正常不过,再友爱不过。很遗憾,事实是我正穿着病号服,顶着萝莉脸,眼神迷离,双手可疑,俨然一幅吃豆腐吃得津津有味的小流氓嘴脸。
我迅速撤回双手背到身后,若无其事开始研究茶几上那臺电热水壶的物理构造。余光瞥见三井寿顶着张大红脸,举止僵硬地从护工手中接过餐盘。
护工临走前没忍住多看了我们两眼,那眼神俨然在说“两位继续,继续”。
三井寿像只鸵鸟似地低着脑袋坐到沙发上,一言不发开始用餐。虽说都是病号饭,这待遇差别也忒大,他这荤素搭配,吃饭不累,我那天天味增汤,直喝得两眼发黑。出于好意,我委婉指出他现阶段还是应该少吃三文鱼。说到“三文鱼”的时候,我的胃很配合地“咕噜”了一声。房间太大太空,这声“咕噜”自带环绕立体回声效果,我略尴尬。
三井鸵鸟低低“唔”了一声。
我呆站着看了会儿他那堪称优雅的吃相,才想起来这儿的初衷,整了整病号服,九十度鞠躬:“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三井……学长!”
他停下筷子,楞了楞,垂下眼睛又“唔”了一声。
我如释重负地直起身,打算告辞离去。
“给,”三井寿从面前的杯盘碗盏中挑出那碟三文鱼递给我,“我没吃。”
那敢情是给我吃?现在解释那声“咕噜”不是因为饿得慌,而是嗑多了核桃撑得慌,会不会有点晚?
不敢也不忍拂了这孩子的好意,我颤巍巍伸手接过了那碟三文鱼,再颤巍巍从兜里摸出那几颗尤带体温的核桃递回去,权当谢礼兼见面礼。他一头黑线地接过,还不忘道声谢。
这下真该走了。
我端着三文鱼走到门边,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该回头的。
不回头,就不会看见他抬眼目送我的神情。在豪华空旷的病房里,在黄昏透过白纱窗洒落一室的夕阳里,我从十七岁的少年的眼中,读到了某种熟悉的心情。
开始作为实习医生在医院轮转的第一年,我在距离工作地两站地铁处租了一间小小单身公寓。医院常常要加班,难得的休息日,我睡到自然醒,打扫完屋子,晾好洗凈的衣物,换上新床单,翻翻书,听听歌,给几盆多肉松松土,天色很快就暗了。做盘简单的沙拉捧到窗边,就着东京的万家灯火独自晚餐。睡前对着镜子刷牙,望着镜中的自己,某种心情如潮水席卷而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心情,名叫寂寞。
再后来,我不怕寂寞了,是寂寞怕了我。
可无论如何,寂寞这玩意对于十七岁的三井寿而言,实在来得太早。八成是同情心作祟的缘故,此刻看他如看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我的声带在大脑还没来得及出手制止之前擅自振动,说了一句让此后的我庆幸不已又后悔不已的话:
“明天一起吃饭吧,三井……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