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馆的老板哭丧着脸为我们端出十支飞镖,又在我的授意下又把其中五支换成了切牛排的尖头木柄小刀。
“你先射五支飞镖,我再射五支飞刀,有一刀没有切断你的镖尾,算我输。”这是我当实习医生期间发明的小游戏,以打发无聊的夜班时间,只不过当时用的是手术刀。当我打遍医院无敌手之日,也是被主任拎着耳朵勒令写检讨之时。
大汉的喽啰们集体起哄:“你知道铁男哥的外号是‘飞镖王子’吗?”
“住口!这么恶心的外号!”大汉一巴掌甩开拍马屁未遂的喽啰甲,接过喽啰乙递上的飞镖,瞄准,出手,一气呵成。
五支全在九环之内,我几乎忍不住拍手叫好。
“小姑娘,不如认输?”掩不住的志得意满从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溢出来。
我笑笑,提起一只木柄小刀掂量片刻。倒捻刀尖,瞄准目标,心手合一,腕部轻弹,利用刀柄的重量控制飞刀的走向,刀柄与刀身的重力不均能加速旋转,最终刺穿目标。
一刀,两刀,三刀,四刀,五刀。
酒馆里鸦雀无声,所有人像被急速冷冻在原地,不远处是落了一地的五根镖尾。
我见好就收,拍拍大汉肩膀:“先走啦。”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走出好远,还听见背后有人高喊。
告诉你才怪,想找我赔飞镖钱吗?
第二天是返校上课的日子,我望着镜中穿高中制服的自己——马尾辫,红领花,小白袜——竟莫名有些心虚。这种心虚的感觉一直延续到我在湘北高中一年七组的教室里坐定,像只混进雏鸟群的老鸟,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感觉绿川同学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呢。”一把懒洋洋的声音从我右侧传来,“你说是不是,樱木?”
我心不在焉翻着课本,假装没听到。每个成年人都应该掌握这门生存技能,对不想听的话充耳不闻,对不想见的人视而不见,除非对方每月往你银/行/卡上打钱。
“洋平,晴子小姐她是不是真的、真的喜欢那个叫流川枫的家伙……”带哭腔的声音来自我后座的红头发,他整节课都在用鼾声为老师伴奏,好容易午休时间恢覆神智,又双眼呆滞对着窗外的樱花长吁短嘆。那个叫洋平的已经尝试了无数话题企图转移他的註意力,最后都能被他一句话拉回主题“我什么时候才能够和晴子小姐一起上学放学呢”。
年轻真好啊,喜欢了就说喜欢,失恋了就痛哭一场。我虽然在恋爱经验方面一片空白,但也目睹父母和身边的朋友分分合合,一颗颗真心缝缝补补,碎了又碎,最后大家终于能戴着面具轻松玩起成年人的游戏,却也未必见得快乐多少。酒过三巡,嘴里喃喃念叨的还是最初的那个名字。
我晃晃脑袋,中止伤春悲秋,起身去走廊来回游荡了一会儿,确定无人註意后,独自上了天臺。
天臺构造简单,一览无余,高出地面的建筑除了四周围栏,便是楼梯间和天臺的入口/交界处。如果我真是从高处跌落天臺,这里是唯一的可能。顺着简易消防梯爬上湘北制高点,举目南眺,可以看到湘南海岸绵延不尽的海岸线。我闭上双眼,久久伫立,试图感受十五岁的绿川萤的心情。海上吹来的南风轻抚脸颊,衣裙微微摆荡,似乎能拂去一切忧伤,关于破碎的家庭,关于贫穷的现在,关于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我忽然明白,那时的自己,只是想找一个无人的所在,好好地,哭一场。
睁开眼睛,仿佛看见小小的我正蜷缩在角落,环抱着自己的肩膀,无声哭泣。我想走近她,抱住她,告诉她父亲的离去不是她的过错,她会长高长大,一切都会好起来,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也许就在她擦干眼泪起身的瞬间,我的灵魂自十五年后匆匆赶来,剎那间失去意识,坠向天臺。
可怜三井寿那天出门忘了看黄历,那上面一定写着:“东方大凶,不宜登高,不宜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