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骗我,”他悲凉一笑,“你不是绿川。”
“我没有骗你!”我急得几乎掉下眼泪。
……
“小绿,小绿……绿川萤!”我霍然惊醒,正对上一脸焦急的三井,“怎么在这儿就睡着了?累了?”
我怔怔看着他,很慢很慢地伸出双手,很小心很小心地去触碰他按在我肩膀的左手——真实的,温热的,不是梦,绝不是梦。
“做噩梦了?”他翻转手掌握住我的手,声音又轻又暖,让人镇定的力量从他掌心汩汩传来。
“三井,我没有骗你,我不会骗你的。”梦境中焦灼的感觉依然没有完全散去。
“我知道,”三井点头,“我知道你不会骗我。”
“那你听好,”我暗下决心,翻开随身携带的那本笔记,撕下最后一页,然后把笔和纸推到三井面前,“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可能一时无法证实,你也很难相信,但你先记下来,好吗?”
“好。”三井接过纸笔。
“1992年,全日本经济泡沫破裂,欧盟成立;
1993年,横跨东京湾的彩虹大桥通车,捷克斯洛伐克分/裂;
1994年,大江健三郎获诺贝尔文学奖,英法海底隧道开通;
1995年,阪神大地震,世界贸易组织成立;
1996年,……”
三井记着记着,停下笔,望住我。
“2006年12月21日,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脑外科助理医生绿川萤结束当天最后一臺手术,在赶去赴约的路上遇到车祸……”我不敢看三井的表情,此刻他只要有一丝犹疑,我都会瞬间失去所有继续的决心和勇气。
谢天谢地,从开始到最后,他字字倾听。
话音落下,我一阵轻松,同时意识到自己给三井抛出了一个巨大难题:信,还是不信。信,绿川萤是怪物;不信,绿川萤是妄想狂。我垂着头,静静靠向椅背,等待三井落荒而逃或当场报警。
“你……还是你吗?”对面的人用平静的声音问。
我抬头。
“我的意思是,十五年后的绿川萤,是现在的绿川萤长大之后‘变成’的绿川萤吗?”
“我……还是我……只是……”我艰难地寻找着措辞。
“是你就好,”三井凝视着我,“只要是你,就好。”
他的身后,漫天星光透过巨大落地窗兀自汹涌。更远处,六月的海在夜色中呈现出静谧的深蓝。即使再过许多许多年,即使我忘记了自己的姓名,也会记得曾有人在六月的一天,在星光和大海之间,对我说,“只要是你,就好”。
我看着三井的眼睛,企图从中找出恐惧和怀疑,最终只看到我自己的倒影。
我知道,他没有相信我,也没有质疑我,只当我的话是半梦半醒间的一场呓语。即便如此,我已深深感激。
既然是一场呓语,不如学醉汉借酒撒疯,让我一次说完所有疑虑。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不见了,你不要去广岛或东京找我。我可能去赤道或者北极,但永远不会去这两个地方。”
“好。”
“不过我还是会当医生的,全日本最好的脑科医生,这是我的梦想。”
“好。”
“万一有一天——我是说万一——我忘了你……再见面的时候,你要对我说:‘绿川小姐,我是三井寿。初次见面。好久不见。’”
“好。”
难为三井认认真真记好这荒谬至极的前言不搭后语,末了还认认真真问:“绿川小姐,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想一想,摇摇头。
“绿川小姐,请问我们可以出发回家了吗?”三井把纸迭好,放进钱包。
我想一想,点点头。
走出门,三井跨上一辆单车:“今天太晚了,就借了流川的车。”
“借的……还是抢的……”我狐疑。
“赢的!”三井气急,“流川找我一对一,我赢了,他就答应借车!”
“赢的……还是赖的……“我继续狐疑。
“你这家伙究竟是谁的女朋友啊?!闭嘴!上车!”
流川的单车是跑车制式,没有后座,我只能坐前杠。先还略觉尴尬,很快发现这个位置有个无与伦比的好处——只要稍稍后仰,便能舒服靠着三井胸膛。
单车稳稳行进,初夏的空气中飘摇着隐约的荼蘼花香。
在拂面的夜风中,我再度闭上眼睛沈沈睡去。一路好梦,花香令梦境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