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迷失在时间里,永远回不到出发的原点。现实中的肉身则躺在床上,不断衰竭直至死去。你看手稿里的原句:‘穿越时间,逆天改命,是和魔鬼做一场交易,你准备好付出代价了吗?'”
“那假设……我是说假设啊,”我莫名有点心虚,“有人多次穿越时间,有主动也有被动,那哪一个时间点才算‘原点’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藤真双手撑着讲臺,神情严肃,“时间旅行有太多不可控的风险,比如可能会下错站,灵魂可能会进入别人的身体……”
“进入别人的身体?!”我吓得一跌。
“不然你以为每个主动穿越者都那么好运,像被动穿越者一样,正巧进入从前或未来的自己的身体?”藤真慢斯条理擦去黑板上的图形文字,又从容不迫用手帕拭去手上的粉笔灰,“总之从这份设定看来,我有充分理由认为没有哪个主动穿越者能全身而退。与其说这是一份设定,不如说更像某个主动穿越者留下的警告信,告诫后来者,命运给你的,你接好;不给你的,别去碰。”
藤真走下讲臺,走到我面前,似笑非笑摊开手掌:“剩下的呢?”
“剩下的什么?”我装傻。
“你没有给我全部手稿。”藤真与我对视,高领毛衣衬得他面如冠玉,浅色的眼睛像某种名贵的猫咪,“手稿中缺少关于主动穿越者如何定位时空目的地的内容。现在换你告诉我,我怎样才能知道,该在哪站上车或下车呢?”
“全部手稿都在你那儿,你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我无所顾忌,直视他的眼睛。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藤真的双眼看似如水波温柔,却难以透过他的眼睛,抵达他隐藏于千山万水之外的内心。
“算了,反正你从来没对我说过实话。”藤真一笑。
你又不是三井,我为什么要对你说实话。
“不过即使知道剩下的内容,我也不会像你那位‘学~长~’”加重拖长的尾音让教室空气充满冷嘲味道,“那样去尝试冒险。毕竟手稿里的规则第一条就说了,死生不可改。”
“你想改变谁的生死?”适应之后,和藤真说话其实很轻松,不必故作亲切可爱的模样,反正所有伪装都能被他一眼卸下,不如直来直往。
“我妈妈。”他收拾好书包,目光投向窗外清冷的雪夜,“她死于我出生那天。”
“可你的法语……”
“如果你和我一样,从两岁起每天上法语、英语、钢琴和礼仪课,你也能把法语说得像母语。”藤真似乎轻轻嘆了口气,又似乎只是轻轻呼了口气,“走吧,我送你回家。”
“谢谢你,我家不远。”
“又说谎。”藤真微笑,伸手在三井的课桌上弹了一下,“你只对三井寿说真话吗?”
“和你有关系吗?”我拂开他立在桌面上的手指。
“需要我帮你查他现在的地址吗?”藤真把双手收回牛角扣大衣的口袋里。
“不用。谢谢。我知道。”我瞪他一眼。
“你知道?你知道还哭得像个迷了路的三岁小孩?”藤真挑衅。
“你呢?你也不过是个迷了路的三岁小孩吧?只不过没人看见你的眼泪。”我回敬。
他失去了他的母亲,我失去了我的三井,我们都被所爱之人留在原地,动弹不得,进退两难。所以我们痛恨彼此伪装的坚强,一如我们痛恨自己。但我想我比藤真幸运,至少我拥有和三井有关的记忆。
怎么会舍得用这一年的记忆换取一天的时间旅行呢?
怎么会舍得,让三井从我的生命彻底消失呢?
把书包甩到背上,我绕过藤真走出教室,头也不回走进雪花纷飞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