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先生,”我心算一下手袋信封里的余款,“我替他保释。”
走出警局,华灯初上。
还剩不到两小时。结局将近,我的心中异常平静。
牵着小崽子,踩着铁男的影子,默默无语,亦步亦趋。
“说吧。”铁男头也不回,闷声闷气。
“欸?”
“要拜托老子什么事?”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老子欠你个人情,心里不痛快。”
“这个,”我再次取出稿纸,弯腰鞠躬,双手递出,“1992年1月14日,你会去美国见一个人。拜托你,把这份文件带给他的主治医生。拜托了!”
小崽子有样学样,跟着我向铁男鞠躬。
十四年后,谁会记得十四年前,在路灯下对一个陌生女人的承诺?
“真是个疯女人,和隔壁家的疯老头得的是一种病吧?”铁男骂骂咧咧从我手中抽走稿纸,“不过我竹内铁男答应的事,一定会办到。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铁男哥。
“外星人,”小崽子扯扯我衣服下摆,“我饿了。”
“你们住哪儿?”铁男不耐烦状,“我送你们回去。最近街上乱,一个疯女人带着个臭小鬼,啧,心真够大的。”
“我……我迷路了……”
“……”
跟着铁男坐电车,转区间小火车,又走了老长一段田埂路,终于看到熟悉的梨花树。
“我和弟弟奶奶一起住,”说到家人,铁男不再凶神恶煞,语气轻软温柔,“弟弟上补习班,回来得晚。你不介意的话,今晚和奶奶挤一挤。这个臭小鬼嘛,和老子住一间房吧。”
“我不要!”小崽子往我身后躲,铁男作势要抓,两人闹成一团。
“铁男回来啦?”梨花树下,有人摆了一张小桌,两张竹椅,一壶清酒,对月独酌。
“我家隔壁的疯老头,”铁男凑近我耳朵,“前几天刚死了老婆。家里人正商量着把他送精神病院去。”
大爷抬起头,笑着向我招招手。
他的脸和十三年后并无区别,好像从未年轻,也永远不会老去。
我不由自主向他走去。
“你来啦,”大爷给我斟酒,“陪我喝一杯吧。”
我沈默举杯,抿一口,是极清甜的梨花酿。
“来不及了,已经醒了。”大爷自言自语。
“谁?谁已经醒了?”我放下酒杯。
“你呀。”大爷又为我满上一杯,“十六岁的你,已经醒了。”
“哦。”我仰面望着枝头明月,“不过有人曾经告诉我,没到最后一刻都不可以放弃希望,一旦放弃,比赛就提前结束了。”
我没有放弃,只是觉得心中宁静,不再慌乱,不再无依,不惧开始,不畏结束。
无论灵魂漂流向何处,一路征途,一路执着,不过换一轮明月,一盏淡酒。
“还给您。”我把怀表轻轻放到桌上,“不过好像摔坏了,实在抱歉。”
起身走到小崽子面前,蹲下来,捏捏他小脸。
“记得在车上对你说的话吗?”
“记得,”小崽子点头,“你回到母星以后,浅野老师会醒过来。别人问起,我要说,是我硬要她带我来广岛旅行的,不然她会有麻烦。”
“很好。”我竖起手掌,“来,give me five.”
小崽子与我击掌,神情却瞬间暗淡:“外星人,你要走了吗?”
“时间到了。”
“你会回地球来看我吗?”
“等你长大吧。”等你长大,不会记得五月的一天,这场奇异的旅行。
“一言为定。”小崽子伸出小拇指,“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绿。”我勾住他的小指头,“你呢?”
“小寿,我叫三井寿。”他张开手臂,用尽一个孩子全部的力气,将我抱紧,“小绿,记得我的名字。”
钟声响起,悠远苍凉,如无尽嘆息。
回荡在风里,回荡在无始无终的时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