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啊，他中了无极兰的毒，幸好你放了毒血挖了腐肉，不然他这条命熬不过三天。”坐堂大夫已经没了之前的倨傲，虽然依旧臭着脸，但与杜月娘说话明显态度缓和不少。“你一个小妇人竟然也懂医术，着实令人意外。”

杜月娘没有接话，蹲在床边仔细替燕易号脉，确定他脉象恢覆平稳，脸色也恢覆如常，这才松了口气。“多谢大夫伸出援手，之前多有得罪，还请大夫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放在心上。”

这话一出口，老大夫抬头惊奇的看向她，感慨道：“你这小妇人，倒是个能屈能伸的脾气。罢了罢了，老朽也不与你计较，待会我写个去余毒的方子，你去柜臺抓药交钱，待你兄长醒了就走吧。”

“多谢大夫。”杜月娘在一边站定，对大夫恭敬的行了一礼，看得老大夫又是一阵惊嘆。

喝了老大夫开的药，不出半个时辰燕易就醒了过来，一睁眼见杜月娘守在床前，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杜景，外面战况如何？”

一如往昔的场景，一如既往的问题，望着燕易憔悴的脸庞，杜月娘突生一种岁月并未流逝，他们还在充满铁銹黄沙战场上的错觉。“将军，战事已经结束。”

“我方伤亡如何？”燕易撑起胳膊起身，靠在软垫上皱眉看向杜月娘，总觉得她似乎有些不一样。“杜景，你怎么变样了？”

杜月娘眼中蓄满了泪水，被他这么一问，泪水迅速顺着脸颊落下，囔着鼻子轻嘆：“将军，战事已经结束了，天下如今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得很。”

“真的？”燕易面露喜色，紧接着问道：“上池国收覆失地、扬我国威，对吗？”

“对。”杜月娘咬紧下嘴唇，对他温柔笑着点头。“将军，时过境迁，我们也该解甲归田享清福了。”

燕易不舍的嘆了口气，轻轻抚摸着胳膊，顺着胳膊而上摸到了心口的伤口，奇怪的扒开衣服一看，笑容逐渐凝结在了脸上。许多不愿回想的往事迅速在脑海中汇集，如同皮影戏一般不断闪烁，逼得他头疼欲裂。

“啊，头好疼。”燕易双手抱住脑袋，疼得冷汗直冒。

侧室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马氏和燕今歌，燕今歌担心杜月娘，挑起帘子迅速走了进来。“他醒了？”

“是谁在说话？”有男人的声音传入耳中，燕易警惕的放下双手，鹰眸锐利如刀的射向燕今歌，只一眼便楞在当场，随后操起手边的茶盏便砸了过去。“逆子，你还敢回来！”

逆子？燕今歌疑惑的看向杜月娘，却见她对自己缓慢的摇了摇头。

“为何不说话？为何要这等卖国求荣、留万代骂名的事？想我燕家顶天立地，却被你这个逆子污了门楣。”望着神情淡漠的燕今歌，燕易痛心疾首的捶打着自己的心口。“杜景，把我的刀拿来，今天我要亲手清理门户，杀了这个逆子赎罪。”

“赎罪？”燕今歌挑眉，冷笑着摇了摇头。从方才进来他便发现了燕易的不对劲，如今听他说了这么一番话，才明白他这是入了梦魇，若不能将他骂醒今后还会再犯。

“逆子，你笑什么？”

燕今歌嘲弄的抬眸，讥诮道：“你可知我是谁？你这声逆子，我可承受不起。”

“什么意思？燕战，你背叛故土、背叛上池，莫非现在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认了？”燕易只觉得满心冰寒，语气中有隐藏不住的失望与伤心。“自幼我便教你忠君为国，没想到最后你却成了这个样子。”

他怎么会认定自己是祖父，燕今歌皱眉看向杜月娘，却见她求救似的看着自己，眼中隐约似有恳求之色。这是要他不要陪着演戏吗？如此也好，既然他要翻旧账，那就让他来好好与他算一算这笔陈年旧账。

“忠君为国没有错，但也要看皇位上的那一位是否值得自己忠心耿耿。想我燕家为国镇守边关那么多年，最后得来的不是皇帝的嘉奖，而是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与忌惮。最后甚至将我燕家全族扣押京城，逼着刚从惠南战场退下的燕家军奔赴註定有去无回的另一场死战。敌军二十万，我军只有五万，四倍实力的差距摆在眼前，粮草军械严重供给不足，皇帝明摆着就是要我燕家军死，这样的君我为何要愚忠？”

“你，逆子！自古以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即便陛下对我等不仁，我等也不能忘恩负义、背叛故国。”燕易痛心疾首的捶胸，恨不能这拳头是落在对方的身上，彻底打醒他才好。

事情已经过去六十多年，这人也醒来有三年多，没想到这思想还是如此食古不化，根本就没有改变丝毫。“在你心中，是皇帝重要还是百姓重要？是荣誉重要，还是家族所有人的性命重要？你只看到了皇帝的喜好，可看到百姓正因为他的喜好而流离失所、民不聊生。你认定家族的荣耀胜过一切，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燕家再没有一个活口，这荣耀挣回来又能给谁？燕易，从一开始你就错了，错得离谱。”

“你说我错了？我没有，我没有错，燕家祖训便是忠君报国，我遵循祖训行事，从不敢逾越半步，哪里会错？”燕易双手抱头，显然因他的话受了刺激，脑袋如针扎一般的剧痛不已。

燕今歌嘆气，怜悯的看向陷入疯癫的燕易，“你没有错，只是忠错了人。你对得起天地对得起上池国的百姓对得起满朝文武，可你对不起你的夫人，对不起你的儿子，对不起你的亲族。你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没有错，可你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愚忠之人。”

“我没有，我没有，你胡说，我没有对不起他们，我没有！”燕易的情绪濒临崩溃，这是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是他心底隐藏最深的黑暗。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他对不起自己的父母亲人，对不起族中信任自己的族人。

知道他已经濒临崩溃，燕今歌丢下最后一根稻草，“你有，你心里清楚，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