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杜月娘在想,燕今歌要如何重振夫纲,她苦思冥想了一路将脑袋想成了一团浆糊,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宝儿见她不抱自己,在马氏的怀里一个劲儿的要往她的怀里扑腾。
“月儿,你们吵架了?”马氏小心翼翼的托住宝儿的小肚子,尽量不让他闹着杜月娘。
见宝儿扑腾得委屈巴巴的小模样,杜月娘下意识的便想到了燕今歌,不愧是亲父子就连这小眼神都是如出一辙。“给我吧,和他爹一个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马氏没听懂,却还是将宝儿放进了她的怀中,见她抱着宝儿亲他的小脸蛋,心情也跟着明媚了起来。“月儿,你说咱们这样回小南村,算不算人家说的那个什么衣锦还乡?”
“衣锦还乡?”杜月娘一楞,旋即笑着颔首。“我们算是衣锦还乡了,只是不知道村长那些人看到我们过得这般好,会是什么表情。”
一想起看上去慈眉善目的村长竟然伙同刘婆子对她设下那种陷阱,杜月娘就觉得阵阵心寒,这心寒的程度不亚于当年被围困于百步坡的时候。
百步坡之战她遭战友背叛,长刀从背后插入穿胸而过,要了她的性命。而那夜小南村,她被自己的嫡亲祖母设计,被敬重的村长背叛,要将她彻底推土万劫不覆之地。
很多时候她都在想,到底是她太傻,还是人心太过险恶。为什么那些人能理直气壮的背叛她,理所当然的将她推进地狱,全然没有半点愧疚之心。
想起在小南村发生的那些是是非非,马氏耐不住长嘆了一声,感慨道:“要是可以,我真想这辈子都不再回去。”
她不想回去?杜月娘抬头看向她,意外道:“娘不想回去?”
马氏回头看着她,好笑道:“我看上去很像想回去的样子吗?那个地方我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真是半点儿都不值得我留恋。”
这个回答太过意外,以至于杜月娘脑子一抽,嘴贱的问道:“那你不想回去看看我爹吗?”
“看他干啥?你爹那个短命鬼,我和他从认识到他去世,连一年的时间都没有。一眨眼十八年过去了,我现在连他长什么样儿都忘了,就记得他笑起来有两个大酒窝,眼睛很亮好像里面藏着星星一样。唉,他那个人吧,是个老好人的性子,谁家有事找他帮忙他都去,有的时候深更半夜也去,受了伤回家也不说,时间长了身体垮了早早的去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孤苦伶仃的在这世上受苦。”马氏极少在杜月娘的面前提起她爹,这次许是杜月娘戳中了她心底的暗伤,这些年受的委屈和苦,全都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杜月娘听得楞住,抽出帕子拭去马氏脸上的眼泪,心疼道:“娘,那你怨他吗?”
“怨,咋能不怨呢,我就想怨他为什么那么不爱惜自己,为什么不保重身子和我们好好过日子,为什么去得那么早,留我们母女两人受那么委屈。”马氏抽过她指间的帕子擦着眼泪,越擦眼泪越多,最后索性放下帕子让眼泪掉个够。“可再怨又能咋地,他都死了那么多年,坟头草都长得比人高。”
亲爹是个老好人,杜月娘突然有些哭笑不得,她突然想起记忆中的某个人,也是个老好人的性子。由着她欺负也不恼,由着她揉捏也不怒,像个泥娃娃似的任由她搓扁肉圆,半点脾气都没有。可她直到前几日才知道,那个叫杜长青的药童,是她的亲弟弟。本该是杜家名正言顺的接班人,却硬是被逼成了奴。
“娘,你听我爹说过他爷爷吗?”好半晌,在宝儿的哼唧不满中,杜月娘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逝者已矣,她能把握的除了当下,还有将来。
马氏迷茫的摇头,“没有,你爹从不主动提起家里人的那些事。”
从来没提起过吗?是因为杜长青是上池余孽的原因吗?杜月娘没有追问,把玩着宝儿的小胖手,见他手腕上的银镯子变了样子,忙抓住他的手腕仔细看。“这手镯是哪里来的?”
“哦,这是宁公子送的,他说自己当舅舅的没送过孩子礼物不像话,特地命人连夜赶工做出来的。你看这手镯做得巧,这里有个小环可以调节大小,等今后宝儿再大些都能戴。这里面还刻了字呢,刻了你与今歌的名字,还有家住何方。”马氏笑呵呵的托着宝儿的手腕,将里面比针眼大不了多少的字迹指给她看。
杜月娘看着那一串针眼,着实没看出来那些是字,只觉得看得头晕眼花。“宁逸尘和燕今歌是表兄弟,按照辈分宝儿也该称呼他为表叔,他怎么就成舅舅了?”
“许是想与你论辈分吧。”马氏也回过神来,好笑的点头,却并往心里去。
“也许吧。”杜月娘也没往心里去,只是觉得宁逸尘这心思倒是巧得很,竟能想到将她与燕今歌的名字刻在宝儿的手镯上。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得马车就减慢了速度,马氏刚准备挑起帘子朝外看,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哎哟,这不是千衣公子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牛叔赶着马车停在路边,将并不算宽敞的小道给千衣的马车让了出来。
“是牛叔。”杜月娘压低了声音对马氏道,见马氏猛点头,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没想到最初遇见的人竟然会是他,看样子他应该是要进城。”
马氏忙不迭的点头,一把打开她打算挑帘子的手,低声道:“别出声,他那车上肯定坐满了人,我还没做好见他们的准备呢。”
“娘,你这是近乡情更怯?”杜月娘笑着打趣,却见马氏皱眉摇了摇头。“不是吗?”
“才不是什么近乡情怯,娘就是不想看到他们。村里人有多碎嘴你还不知道吗?等刘婆子下葬了,咱们立刻就走,一刻都不多待。”马氏摇头,她只是单纯的觉得牛叔那张乌鸦嘴不吉利,跟开过光似的说好的不灵说坏的一说一个准儿,她可不想下车被他说两句晦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