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听实话吗?”杜月娘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见他点头这才笑道,“扪心自问,我不恨她,甚至还有些同情她。被人拖到这个年纪退婚,是个女子都接受不了。更何况她出生高贵又备受宠爱的长大,心气儿比寻常女子更高。”
宁逸尘听得直皱眉,不解道:“她放火想要烧死你,差点要了你的命,你竟然还同情她?杜月娘,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那是你的仇人你竟然还同情她?”
“你脑子才进水了呢。”杜月娘没好气道,“她还是你亲妹妹呢,你对她怎么就半点不待见?到底是不是一个爹妈生的,怎么跟仇人似的?”
“没错,她是我的亲妹妹,但我从小就讨厌她,她越长大我越讨厌。你可知我为何不愿回封都,一是不想被迫成亲,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二就是不想看到她,整天帮她收拾烂摊子,见着她就烦。”宁逸尘说得毫不客气,好像那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他上辈子的冤家这辈子的仇人。
杜月娘没有过兄弟姐妹,唯一的亲弟弟直到她死也不知道他的身世,说来她还挺羡慕宁逸尘。“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有兄弟姐妹可以互相帮衬着。”
“你确定兄弟姐妹是互相帮衬而不是互相拆臺?”宁逸尘冷笑,不屑道:“我宁家兄弟姐妹是多,明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互相拆臺的事情数不胜数,我早就烦透了,还是躲在泾阳清凈。”
这么幼稚的话,他到底是怎么能如此顺利说出口的?杜月娘无语,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她也不能多说什么。“我倒是羡慕得很,只恨家中没有弟弟,不然我娘也不会被杜家其他人那般欺负。”
想着她与马氏曾经过的日子,宁逸尘心猛地一抽,有一种被利刃滑过的感觉。“你以前的日子都是怎么过的?”
“我不知道。”杜月娘摇头,见他皱眉,好笑道:“你忘了,真正的杜月娘已经死了,我不过是借用她身体的孤魂野鬼。严格说起来,我并不是真正的杜月娘,却不得不以她的身份活下去。”
明明这些事他早就知道,可如今猛地再听她这般平静的提起,还是会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能不能对我说说?”
“倒也没什么不能说,我原名杜景,出生御医世家,年幼时便随我爹去了军营,自然而然的做了军医。活了二十八年,至死未嫁。”杜月娘面无悲喜道,语气平静得仿若在说别人的故事。
宁逸尘越听越是心疼,怜惜道:“你上辈子肯定听够了闲言碎语。”
“那倒没有,毕竟我上辈子是以男人的装扮存活,直到我进棺材的那一刻,世人都以为我是男人,顶多说我脾气古怪终身不娶什么的。”杜月娘无所谓的捞过长发,带着得色的对他道,“你不知道,我活这么大就从未留过这么长的头发,如今有这一头乌发能挽出各种发髻,着实令我欢喜。”
多么稀松平常的事情,对她而言却值得这般高兴。宁逸尘听得满腹心酸,怜惜道:“上辈子咱们没有做成的事,这辈子全都将他做全了,不留半点遗憾。”
“你这话我爱听。”杜月娘笑嘻嘻的点头,对他眨眼道:“说实话,一开始醒来我真的是心灰意冷,若非有我娘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我绝对活不到现在。”
提起马氏,宁逸尘眼染羡慕道:“有这样的娘,是你的福气。你是不知道,当初齐伯候夫人大闹燕王府,你娘对青衣的维护传遍了京城,后来婶娘收了青衣为义子,燕王又收了千衣为义子,此事不知让多少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这也值得他们羡慕?”杜月娘啼笑皆非道,“封都的人就这么无聊,芝麻大的事也值得传得满城风雨。”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啊,宁逸尘又好气又好笑道:“你以为谁都能有这么好的娘,今歌自幼丧母,千衣和青衣更惨,有一个豺狼一般的亲娘,还不如没娘呢。所以呀,有这么好的娘亲,你就偷着笑吧。”
杜月娘自然知道自幼丧母的滋味,闻言只是轻轻扯了扯唇瓣,却是笑不出来。“你姑母是个怎样的人?”
“我姑母?哪个姑母?”宁逸尘一楞,修长的手指撑在额头,透过指缝目光痴缠的望着她,但很快他就转移了视线,生怕被她发现。
他对她有意,她却心系旁人。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葬落花。只可惜,她不是他的采花人,而是註定要从他生命中流走的长河。
他这话倒将杜月娘弄蒙了,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有两个姑母,当即笑道:“我说的是今歌的母妃,她是个怎样的人?”
闻言,宁逸尘奇道:“他没对你说起过他的母妃吗?”见她摇头,知道燕今歌定然说起过,不禁更加好奇,“既然说起过,你为何还要问我?”
“我想听听别人口中的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杜月娘坐直身子,单手托腮静静的看着他。
宁逸尘陷入回忆,想了许久才道:“我姑母是宁家最小的孩子,自小被人捧在手心长大,性子刚烈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其实我也知道,像燕王府这样的人家,想让燕王只她一个正妃,没有侧妃没有妾室,这根本不现实。本来她是正妻又生下了嫡长子,就算张侧妃进了府,还不一样得俯首称小,可她却半点容不下,宁愿与燕王拼个鱼死网破,也不留半点退路,终究落得自刎的下场。”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宁逸尘这番话,杜月娘只觉得遍体生寒,仿若第一次认识他一般,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是多么的陌生。
“为何这般看着我?”宁逸尘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心有不安的问。“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没有。”杜月娘摇头,嘴角轻扯却扯不出想要的微笑,“你觉得你姑母不可理喻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