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壮吓了一跳,怒道:“不行,别招惹那玩意儿,快跟我躲神像后面去。”我也怒道:“那连长他们怎么办?”李存壮冷哼一声:“比你清醒的人有的是,顾不了那么多了,命是天定的,腿是人长的,你顾自己溜吧。”
我骂了句:“放屁!”使劲一拉枪桿,李存壮被拖得一歪,我扒出枪,瞇眼瞄准了门口那只狼狗,突然狼狗朝我这看过来,抬头一叫,一只站着的脚踩在了我准备扣扳机的手上,同时一滴滴液体落在我头上,我一摸,全是血。
抬头一看,连长眼里凈是血丝,满面是血,凶悍而疯狂地瞪着我。
(三)
连长的腿如铁柱般牢牢地踏在我的手上,周围连里几个弟兄眼神和他一样凶悍疯狂,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立刻扑上来撕了我。我想把手从连长脚下抽出来,连长弯下腰来更加用力地踩,踩得我的手痛得要抽筋,哪里能拔出一丝一毫来。
连里几个人慢慢围了过来,我心里一凉:没想到自己最后会死在自己人手里,还死的这么惨,早知道就不拿枪,拿颗手榴弹在身上,来个同归于尽。正闭目准备等死的时候,后面传来李存壮一声大吼:“都他妈不把我老李当人了,要死一堆倒吧。”
嘎啦嘎啦的怪声传来,我觉得连长的脚一松,慌忙睁开眼睛,眼见山神像晃动了几下,片刻后直直地朝我们站的方向倒了下来,周围的人立刻散开,只有躺在地上的我惊得呆住了,心里只是想:怎么山神爷显灵了?怎么山神爷显灵了?
眼看山神像就要砸在我身上,突然一只脚踢在我腰间,把我挑了出去,然后咔嚓一声,咔嚓一声以后是砰的碎裂声,然后是连长一声闷哼。我慌忙爬起来,只见李存壮楞楞地站在山神像神座后面,面前的神像已经不见了。
我不是没想过山神像是李存壮推下来的,可那么一座泥胎菩萨,怎么也得上几百斤吧,要是胡子王强能推下来我还相信,说李存壮有那力气,根本不可能。但一看地上,我明白了。
山神像是空心的,也许原来就是空心的,也可能原来是实心的,后来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掏空了,反正现在里面塞满了一个个黑色的圆球一样的东西,从破碎的山神像泥片里滚出来散了一地,庙里陡然腥气大盛。
山神像旁边,连长坐在地上,腿自右膝以下形状有些不对,看来刚才山神像倒下他的腿被砸得不轻。难道刚才把我踢出危险地方的那一脚是他踢的?我还没想完,连长拿起我丢在地上的那桿枪,瞄准了我。
李存壮从山神像后跳了下来,捡起一桿枪就要对峙,连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突然转手把枪扔向神枪手刘晓刚,吼道:“动手!”
刘晓刚一把捞过枪,看都不看,单手持枪,甩手一枪打了出去,门口那只狼狗一声怪嗥,王强叫道:“刚子接住!”把手里捡起的枪也丢向刘晓刚。
刘晓刚左手接过王强丢来的枪,右手丢掉开过火的步枪,脚一钩又从地上挑了一桿枪在右手,转身面对庙门向前跨一大步两枪齐放。狼狗怪吼一声,被打了个转身,撞在庙门上又落地,我和李存壮立刻明白了,连上王刚,一起喊:“晓刚接枪!”同时把手里的枪扔给刘晓刚。
刘晓刚闻声左右扔掉手里的步枪,不回头右手一回捞,圈住三桿步枪,左腿跨前一步屈膝,左臂横起当支架,右手同时扣下三枚扳机。轰的一声巨响,狼狗被打飞了起来,撞开庙门直摔了出去。
(四)
一阵寒风从撞开的庙门处猛烈地穿了进来,空气中腥臭的味道立刻弱了不少,庙里还活着的鬼子几乎同时抽了一下,停止了厮杀。
连长抓起一桿步枪,硬撑着站了起来,低吼道:“快走,快走,别发楞,走不了就留给小鬼子包饺子了。”边说边撑着枪一瘸一拐地往外奔,到了门口,已经奔出庙门的刘晓刚伸手一把架住要摔倒的连长,向庙里的我们招手:“快,快,赶紧出来。”
我知道连长做事绝不拖泥带水,如果腿上没伤,断后的肯定是他,但他一发觉自己腿上有伤,立刻先退出去免得拖累大家,这点韧性我是怎么也比不上的。但如果我不回来,不打乱连里的布置,连长的腿也不会因为救我被压断。于是我立刻决定代替连长断后,掩护大家离开。
片刻间鬼子已经如梦初醒,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哇啦哇啦地叫得欢,王强如一阵旋风般撞开迷糊中的鬼子,直奔庙门而去,鬼子乍不胜防,被撞得东倒西歪,一圈滚地葫芦,眼见王强出了庙门,他转头对庙里的我们喊:“快,快,快,快跑!”一个鬼子昏头昏脑地也准备跑出庙门,被守在门口的王强一脚踹了回来。
我看着王刚低头在拣东西,虽然看不清他拣的什么,但还是又急又气,叫道:“啥时候了刚子你还拣元宝呢,快,快,赶紧出去。”王刚一声不吭地直腰抬头,沿着王强出去的路,踩着地上没爬起来的鬼子脑袋就一个劲儿地往庙门奔。地上的鬼子们被踩得鬼哭狼嚎,被王强踹回的那个鬼子正在爬起,被王刚一脚踩中脊梁号叫一声又趴了下去,伸手正好抓住王刚的脚不放。
王刚被那个鬼子一拉,身体直向前倾,带着那个鬼子往庙门飞了出去,整个身子跌出了门槛。王强一把拽起拖着王刚脚的鬼子,连揍几拳把他砸晕了过去,再拎出庙门丢在雪地上。王刚爬了起来,和王强一起对我们喊道:“快点,快出来啊。”
摔倒的鬼子都站了起来,我眼看通往庙门的路已经被鬼子堵上了,而且渐渐朝我围了过来,连忙去地上摸枪,刚刚摸到枪把,枪就被人一脚踢了出去。
我抬头一看踢我枪的是李存壮,看来对连长的布置唯一不知情的就是他,所以他也被突然发生的一切弄蒙了,和准备断后的我一样没来得及出去,被鬼子围住了。可这家伙又弄什么名堂,居然不让我拿枪?我正要骂他,看他弯腰拾起满地从山神像肚子里滚出来的圆圆黑黑的东西,朝围过来的鬼子砸了过去。
我立刻明白了,老兵就是老兵,鬼子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如果这时候我一拿起枪,鬼子准有样学样,如果周围的鬼子都拾枪准备打热战,别说我们两个,外面逃出去的弟兄也必死无疑,所以出了庙门的弟兄们不拣枪射击也是这个道理。可是这样还能撑多久呢?
我边学李存壮拣起地上乱滚的圆球边对守住庙门口的王强、王刚喊道:“关门,关门,能逃一个是一个,有心的回头再救我们两个,走啊,走啊……”随手把圆球砸向了冲过来的一个鬼子,王刚、王强对望一眼,使劲推上了庙门。
就在这一瞬间,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五)
随着庙门的关上,我手中的圆球砸中了一个朝我冲来的鬼子,啪的一声在鬼子脸上碎裂开来,里面散出紫黑色的内囊,一股熏死人的恶臭从破开的内囊里散发出来,被砸中的鬼子旁边的几个鬼子来不及叫唤,捂住鼻子一蹿老远。被砸中的鬼子头上挂着紫黑色的絮状内囊,一声不哼地被熏晕了过去。
我和李存壮连忙捂住鼻子,对望一眼,惊讶不已:这圆球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看来庙里夜间传出来的腥臭气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要不是李存壮推倒山神像,谁能发现这个秘密?
不过这东西倒是真好使,比毒气弹还厉害,但我们俩捂住鼻子久了也得喘气啊。李存壮一把撕下棉袄的左边袖子,连嘴带鼻子扎住,双手腾空又去抓圆球,我连忙学着他也把嘴和鼻子蒙了起来。
鬼子们对望一眼,也纷纷去撕袖子,但我们身上的国军棉袄比较旧比较薄,不费劲就能撕下来,鬼子的军服都是崭新的咔叽布,急切间哪里撕得下来。何况我和李存壮又不停地把圆球砸去,庙里越来越臭,鬼子左躲右闪,急得嗷嗷怪叫,地上连着趴了几个被熏晕的鬼子。我和李存壮对望一眼,抱起几个圆球用左胳膊圈住,砸开通往庙门的路,边砸边走。
没走几步,一声歇斯底里的怪叫,石井用白手套捂住鼻子,远远地躲在角落里号叫一声,鬼子兵如梦初醒,一手捂住鼻子,一手纷纷拿起了地上的步枪。我听见李存壮模糊不清地嘆了一声,自己心里也是一沈,知道两人这百八十斤算丢在这里了。
鬼子兵围了上来,刺刀纷纷圈住了我们,角落里石井旁边的二鬼子翻译捏着鼻子叫道:“你们两个放下手里的东西,不然我们开枪了。”又对石井翻译一遍,石井闻言啪地抽了二鬼子翻译一耳光,低吼一句,二鬼子翻译一个立正,“嘿!”转身又叫道,“你们两个聪明的就放下手里的东西,不然皇军就开枪了。”
我吸了口痰,正要吐在地上,才想起嘴上还扎着棉布,只好又咽了下去,心里一阵憋闷,作势把手里的圆球举高,鬼子兵吓得后退一步,哗啦啦地拉上了枪栓。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李存壮靠紧我的背,含糊不清地嘀咕:“完了完了,这回真完了,救了一家子,送了我自己。亏,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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