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中国女人看王强肩头扛着自己的女娃走了,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整个部队现在只有李存壮原地不动,不但不动,他还掏出烟,闷不吭声地坐了下来,王强不满地回头踢了他一脚:“李油子,又发烟瘾了?你真懒驴上架稀屎多,快起来走路了。”
行进中的队伍见王强回头都扭头看他们,李存壮使劲吸了口烟,看了看王强,又看了看队伍,弹弹烟灰:“走?往哪走?就算这女娃不是鬼娃,鬼打墻的事情还没着落呢,现在走得越远,绕回头和后面鬼子队伍遇见的可能性越大,到时候连开枪都来不及。”
这话还真震住了我们,刚才一乱起来把这茬忘了个干凈,王强闷声闷气地说:“李油子那你意思就在这待着不动了?”李存壮把手一摊:“我不知道,你看着办吧。非要走我就跟着你们走,大家的枪都别上保险,准备打仗就是。”
王强看看王刚,摇了摇头,三个人一起看向我,我也只好摇头。无论走还是留,风险都大得惊人,两个相同的答案是没有办法选择的,除非能确定不再遇见这鬼打墻。可我能拿这种见鬼的事情怎么办呢?
倒还是李存壮见多识广提出了主意:“要破鬼打墻,不是没办法,办法很简单,只要一泡尿,什么尿?童子尿。”
什么是童子尿就不用多解释了,站着的都是牛高马大的汉子,没有听不明白的,要是搁平常不难办到,可放现在要找童子尿比登天还难。众人都看着我,我慌忙摆手:“不成的,不成的,你们都知道我是有家室的人,早就挤不出那个来了。我看从来没听老李提过老婆孩子,谁出的主意谁解决。老李,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李存壮龇起一口黄烟牙啐了口唾沫:“难哪,你李哥倒是想为党国献身呢,不过你们也知道李哥最近和胡同口的小翠花走得近,童子尿,在我这就是金汁子,放不出来。强子、刚子,要不你哥俩合计合计?”
这不骂人嘛!谁都知道王刚、王强当年合买了一床媳妇,也是为那媳妇被鬼子祸害了才一怒打起了鬼子,可那也是有了媳妇大半年后的事情了,到哪去挤出童子尿来,果然两人对望一眼一起摇头。剩下的女人就不要看了,跟童子没关系。众人打量打量二鬼子翻译,二鬼子对着我们笑得比哭还难看,一瞄就知道是歪瓜裂枣,派不上用场。
难道得指望那个鬼子俘虏?不谈,我们宁愿死也不指望靠他的一泡尿活下去。可这真没人了啊,就跟病重要死的人拿着一剂活命药方却找不着药店一样,急死个人了。王强提醒了一句:“麻烦了,部队行军的声音就是朝这来的,越来越近了。”
半晌,一个声音轻轻地说:“算了,我来吧。”
(四)
战场上有时候往往就是这么滑稽,一方面后面有生死大敌追赶着,一方面自己人为了撒不出尿来而不敢前行,你说不打仗谁能预料到这种情况?我只听说过还是满洲里大战的时候,大帅张作霖手下一支队伍,为首的叫张三彪,打鬼子带了十七名士兵做开路先锋,结果到了桥头,赶跑了守桥的鬼子,发现桥下河岸边炸药包已经点燃了火线,下去来不及了,水壶也被打穿了一滴水没有,张三彪连忙叫手下对着火线一起撒尿,可一顿急行军下来,人身上水分早就熬干了,谁也撒不出尿来,急得直跳脚,可越跳越尿不出来。
眼看大部队就要到了,逃跑中的鬼子兵发现了这个乐子,欢喜得直叫,都停下来看热闹,远远地跺脚的跺脚,吹口哨的吹口哨。张三彪急眼了,操起大刀齐肘一下,砍下了自己左边小胳膊,把喷出来的血对着桥下燃烧的火线就浇,可一个人的血哪够啊?全连十八个人,剩下十七个人对望一眼,二话不说,全都操家伙掉了自己左边胳膊,十八条胳膊,十八註血跟决堤一样哗啦啦往河岸下冲。
可惜迟了,大部队的头路军隐约看到桥头的时候,轰的一声,炸药包把在桥上的十八条汉子炸上了天。头路军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赶到桥头,一看被炸断的桥梁直骂娘,还看见对面远处几十个鬼子楞楞地站着,突然齐整整地走到对面桥头对着断桥鞠了个躬,一声不响地撤退了,把头路军唬得一楞一楞的。
事情的始末还是从鬼子部队里传出来,再传到东北军那里去的。后来那个断桥被修好了,就叫做十八壮士桥。有了这个故事,从此鬼子打东北军就是占不到便宜,而东北军打鬼子就跟吃了虎鞭一样底气十足,这也让小鬼子明白了,张大帅这辈子都不能和他们合作了,于是偷偷摸摸地在皇姑屯炸了张大帅的火车,换了少帅张学良当家,结果张学良没看住家业,让鬼子霸了东三省。
据说让出东三省是蒋介石的意思,不过这些不是我们当兵的问的事情,他想让是他的事情,我们肯打是我们的事,不过十八壮士的故事倒是长官每次战前都讲来激励我们的。我那时候还没和鬼子面对面干过,刚听的时候觉得玄乎,后来我问过李存壮,李存壮想想说:“应该是真的,我们中国人哪,有事打鬼子,没事打自己,都他妈往死里打。不过等你看到小鬼子就知道了,都长得狗熊样,让人牙痒痒得恨不得一口咬死他们。”
现在我算是明白了,换我这会儿一条胳膊换一个鬼子命我都干。话又扯远了,当年十八壮士撒不出尿来的结果是激励了整个关东军,今天我们队伍里终于有人能撒出童子尿来救大家,可谁能想到这泡尿带来的后果,就是我们一帮亲如手足的弟兄分裂的开始。事情的真相也从那泡尿开始才渐渐浮现。
当时站出来的是脸红得像西瓜瓤一样的王刚,二十五六的小伙子头低得跟大姑娘一样,忸忸怩怩的,跟往常冷静沈着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王强眼睛都直了,痴痴地说:“刚子,刚子,这个玩笑可开不得,当年你和你嫂子……”
王刚抬起头:“没的事,我跟嫂子啥事没有,一根指头我都没碰过她。”王强追问:“你们不是入过房?”王刚说:“入房也是我睡地上嫂子睡床上,清清白白的。”王强吼了起来:“那你做啥不告诉我?”王刚轻轻地说:“告诉你,你当初就不会要我那份钱,就你一份钱你娶不起嫂子啊。”
王强一下子瘫在地上:“那翠花肚子里的娃就是我的,准是我的。”王刚的头更低了:“嗯,我一直没告诉你就是怕你听了受不住,今天这时候,我不说不行了。我没碰过女人。我的尿,管用。”
李存壮连忙拉过王刚说:“不管了不管了,刚子你赶紧站好,对着前路,喊三声:‘童子金身,水到路开。’撒完我们就上路。”女人们纷纷掉过头去,王刚红着脸依着李存壮的话做了,我赶紧招呼其他人上路。
最后动身的是王强,我註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满是血丝,跟充了血的公牛一样疯狂,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五)
队伍行进中,王强肩头的女娃已经被她母亲接过去了,王强远远地落在队伍后面,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我想回头招呼他,被身边的王刚一把拉住:“泉哥,让我哥一个人静静,离队伍远点也好,保不准这时候他已经蛮性发了,连长不在,怕没人制伏得了他。”
我没听明白,对王刚说:“啥?有你这亲兄弟在这,他还敢发横?我不能去那就你去,还指望强子告诉我们鬼子离这多远呢。”
王刚沈默着走了几步,突然拉开了衣领,衣领下的脖子处有一条深深的大疤,像百足蜈蚣一样盘在王刚白凈的皮肤上,一直延续到衣服下面看不到的地方。我吃了一惊:“早年鬼子砍的?”王刚摇摇头,淡淡地说:“不是,我哥砍的。”
我回头看看后面,李存壮正看着我和王刚,我向他招招手让他一起过来,李存壮摇摇头,歪嘴努努后面的王强。王刚拉拉我膀子:“让老李看着我哥吧,以前伤疤发炎的时候我请老李抓过药,他知道我和我哥还有我嫂子的事情。”
我好奇心起来了:“李存壮知道?那你跟我也说说,我也好有个提防。”王刚嘆了一声:“唉,我和我哥曾经共娶了一个媳妇,泉哥你知道吧?”我点点头:“听说过。”
王刚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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