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到了东汉的时候,文官比武官吃香,当官的、有钱的都喜欢在家里养歌妓娈童。娈童就是小相公,主人死了也舍不得他们,但按规定又不准把活人殉葬,就刻这种石头人下墓一起葬了。强爷刚才说得也不错,这种侍仆舞乐俑活着的时候就是讨好主人的,所以脸上是有媚笑的,算是奴俑了,没有西汉时候兵马俑那种威武的气势。在玩古董的人里流传的说法是,这种俑气势不够,镇不住邪,还容易招来成群的狐貍獾子,有人说狐貍成精就是照着这些俑人的眉眼变的……”
(六)
蹲在那里的王强咦了一声:“看不出来啊二茍,有两把刷子嘛。”李二茍苦笑说:“这都是我老爹教我的,万一真找出路子,谢我爹就好了……咦,不对啊,这些裹在石俑外面的是什么东西?”
我看李二茍困惑地摸着石俑,连忙问:“怎么。什么地方不对劲?”李二茍闻闻收回的手,呸了一口:“好臭,腥味真重。按理说,这些既然是石俑,那这里就该是墓室,这些暗道就该是甬道。可从来没听人说过这种甬道,而且怎么看这里也不像是墓室。应该是有别的东西把这些石俑从别的地方移了过来。可这么多石俑,起码得万把斤吧,什么东西能移动这么重的东西,又堆在这里干吗?”
火光下看得清楚,这些石头人身上,都沾着黏黏的稠液,洞里腥臭的气味就是从这里来的。李二茍刚才摸过差点吐了,我们当然不愿意再摸。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感觉现在问李二茍也白搭,我看他也蒙了,盯着石头人在发呆,倒是上面咝咝声忽远忽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的地道里钻来钻去,寻找什么东西。
忽然李二茍开口说话了:“陈长官,您帮个手,把这个石俑帮我翻过来看看。”我帮他搭住了石俑的一角,王强也过来帮忙,把石头人翻了过来,李二茍眼睛都凑到石头人腰间看了会会,抬头说:“麻烦你们再帮我翻一个过来。”
我们不知道李二茍在搞什么鬼,依言又翻了一个石头人过来,李二茍更仔细地看了会儿,撕了袖子上一块布仔细在石头人腰间擦了擦,朝我们招了招手:“长官你们看。”
石头人刻有衣服腰带的地方,有一个奇怪的图案。说它是龙吧,没爪子;说它像蛇吧,头上又有角。王强问李二茍:“这啥东西?蚯蚓吗?”李二茍摇摇头:“不是不是,这是蛟。蛟龙知道吧?”
王刚哦了一声:“原来是龙啊。”李二茍又摇头:“不对,蛟和龙是不一样的。按民间说法,龙是好的,能呼风唤雨,造福百姓那才是龙。蛟就不一样了,发水冲田,吃人伤畜的都是蛟,是坏的。”
王强接口说:“明白了,就像都是军队,我们国军就是龙,日本鬼子就是蛟,对吧?”李二茍龇龇牙:“那我就是蛇了,夹在两头受气。不过意思也就差不多了。反正奇怪就在这里,既然蛟不是好东西,谁家做坟不图个名声好?哪有这样把蛟刻在俑像上的。”
“要么这个墓主也是皇亲国戚,但死得不服,存心死后看到子孙造反。可要想子孙造反,那就不会用这种乐俑陪葬了吧,好歹也用兵俑吧。真他妈邪门了,乐俑上刻蛟像,太不一致了。”
李二茍看着石头人又发起呆来。忽然举着打火机,背对我们在石头人堆里东翻西捡的李存壮回头问王刚:“刚子,你说那个皇姑坟里那个怪物,就是一直跟着我们的东西,大约长什么样子?”
一直扶着金姑娘脸红红地站在一边的王刚被李存壮问得一楞,反应过来才回答:“我不是在黄郎坟里见过他头吗?长得跟黄皮子差不多,估计身子矮矮的,像个侏儒吧。怎么了?”李存壮没说话,沈默了一会儿指着自己身前说:“你来看这是什么东西?”
(七)
我们不知道李存壮什么意思,都围过去看。一看到地上,金姑娘惊呼一声,先晕了过去。王刚慌忙扶住,我们也吓了一跳,纷纷后退。李存壮摘下枪用刺刀挑起来地上的东西:“我怎么看着这东西就像你们兄弟说的那玩意儿?”
李存壮枪尖上挑着的是个半人半兽的东西,但已经分辨不清了,因为身上的衣服皮肤好像被什么东西腐蚀得很厉害。四肢细得像麻秆一样,而且长度和孩童的手腿差不多,腿上还有两个枪眼。脸小而尖,面目已经被腐蚀得看不清了。王刚王强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准是这东西,可它怎么死了?”
这东西是死了,但不是李存壮挑死的,早在李存壮指给我们看的时候,它就已经是个死物了。那东西两只小眼睛翻白,睁得死大,充满了惊恐不信,身上满是那种腥臭的黏液,也不知道是死前还是死后沾上的。
李存壮皱眉撕下军服袖子包住手,仔细翻弄着那东西的尸体,一会儿,突然李存壮咒骂起来。从那东西的兜里掏出个黑色的圆球,正是逃亡路上那女娃捧在手里的那个。
我们对望一眼,立刻明白了:一路上,就是这东西钻进女娃被鬼子掏空的尸体,在里面蒙骗着我们。也就是那天风雪夜里,钻在狼狗皮下溜进山神庙里的东西。它腿上的两个枪眼,一定是刘晓刚留下的。
可惜它当时钻在狗皮下,身体位置一定和真狗有区别,所以刘晓刚瞄准的不错,但实际中枪部位有了偏差。当时鬼子已经醒来,我们忽略了那只死狗,它趁机溜到了柴房,在金姑娘没看见的情况下,利用了死去的女娃尸体覆活。也许是那女娃的母亲因为女娃的惨死而神志不清,看到女儿忽然活了过来,喜出望外脱离了现实;也许是这东西做了手脚,摄住了女娃母亲的神志。反正它两腿受伤,是没办法走的。只有靠女娃母亲的帮助——抱着它,才能继续蒙混跟踪我们。
我在路上看见它贪婪地舔了一下黑球,正是因为它再次得到自己保命的法宝而得意忘形,可惜当时我怎么也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如果不是李二茍提到黄鼠狼,惊醒王刚、王强,真相只怕到现在也不会解开。
说到王刚王强,看来那天山神庙里他想下手的对象还是我们这支队伍。那些日本鬼子只是算倒霉跟我们睡在一起被它顺手暗算了。不过也亏了这家伙我们才收拾掉了那么多鬼子。我想那些鬼子抓狂的原因一定和面前这东西兜里的黑球有关。我看着这东西跟黄皮子一样的脸,立刻想起了黄皮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放出屁,能把猎物熏晕。
这个黑球也是奇臭无比,也许和黄皮子排出的气一样有让人麻醉、神志不清的作用。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将山神爷的肚子掏空埋下了那么多的黑球,晚饭前山神庙门开着,庙里温度低,气味没有散发出来。但夜间关上庙门后,那么多人的体温呼吸让温度升高,圆球的气味挥发出来,庙里的人不知不觉地就吸了进去,模糊了神志。到它在狗皮下钻进庙的时候,那声嚎叫就是惊醒已经神志不清的庙里人自相残杀的暗号。
可还是有太多的问题:
第一,我们东北和徐州相隔这么远,从王刚王强离开东北到现在也有好几年了,怎么会这么巧在徐州又被它跟上?要报仇也没必要隔这么长时间吧?还是它到底想追回什么东西?
第二,那天连长在山洞中点数,多出的一个是不是它?如果是,它怎么会有机会对我们下暗手,但为什么我们还是安全的?如果不是它,难道还有什么东西在尾随着我们?
第三,那天在山神庙里,既然鬼子都中了手脚,连长他们怎么会保持清醒来反击这东西的暗算?连长他们怎么会没有失去神志?出庙后连长和刘晓刚究竟发现了什么要慌忙离开?我打了个寒噤,不敢继续去想这个问题。
第四,是最重要的,也是当务之急。这东西早就死在了这里,那是谁在这黑暗的山洞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女娃母亲的尸体塞进了我们的队伍里?又是谁把这已经说不清是人是鬼的东西变成了一具死尸?是谁这么神通广大?他对我们有没有恶意?
第五,……
李存壮的又一声怪叫打断了我的思路,我看他从石人堆里又挑起了一样东西:“这,这又是什么?……”
(八)
李存壮这次用枪尖挑起的东西是白花花而缠缠绵绵的一个长条,有点像裹在一起的蚊帐,但比蚊帐长出太多太多。王强也拿枪挑了一部分,两个人越缠越多,眼见还有不知道多少埋在石人堆下拔不出来,但就两个人挑出来的部分,已经足够绕洞里两圈那么长了,王强也奇怪地问:“这什么东西,怎么看了有点眼熟?”
由于这软绵绵的东西上面都沾满了腥臭的黏液,也没人愿意去捡捡摸摸看个究竟,只是在一边议论纷纷。片刻听见刚才吓晕的金姑娘嗯了一声,慢慢醒来。我们刚松一口气,突然听见李二茍带着哭腔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王强呸了一口:“激动啥?明白什么说就是了,还激动得哭啥?”李二茍这下真哭了,“我的亲爹啊,我哪是激动啊?我是吓出来的眼泪啊。我明白了,这死去的汉代大官,活着的时候拜的家神就是蛟龙,家里一定养活蛟供着,死的时候又把活蛟带进了墓里,现在估计尸体早下了蛟肚里。活蛟这么多年一直在地下乱窜找食,你们看地上那白花花的就是蛟褪的皮啊!从汉朝到现在这么多年下来,早就不知道长成多大了。我们这几个人都不够它一口吞的。这里就是蛟找食的蛟道啊!我们遇见走蛟啦。完了,全完了,谁也活不了啦!全等着餵蛟龙吧。”
我的头嗡的一下,走蛟这个说法我并不陌生,小时候常听老一辈的人说:山里夏天涨大水的时候,有些在地下的蛟(修行成精的蛇、蚯蚓这样的长虫类)会钻出地面,借着洪水,沿河走,能走到海里,蛟就可以成龙了。但蛟龙投海这一路上不能毁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