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要知道:自己死的不光是和鬼子拼杀中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我们的死不止是就为了杀死敌人,我们的死更要为了让我们的亲人朋友更好地活下去!”
“我们自己要为自己感到光荣!但就算我们全部牺牲了,我们要救的人救不出来,如果他带的情报被鬼子探出来,我们的死有没有价值?打仗就是这样,我们不是老百姓,我们是当兵的。我们对不起兄弟父母的感情,我们要么去杀更多的敌人,要么去救更多的自己人,这就是我们当兵的命。”
“晓刚,我知道张三彪是你哥;王强,我知道你最佩服张三彪。我可以理解你们,但如果真的在危急关头你们不开枪,我不会原谅你们。我会打死张三彪,我还会打死你们,或者被你们打死,或者被鬼子打死。但我死得舒坦,因为我知道,我那一枪,哪怕就是害死了整个师部,但我们军队会有更多的师部因为我那一枪活下来,日本鬼子迟早会被这上百成千的师部赶回东洋去,或者全部葬身在我们中国的土地上。”
“现在,你们谁对这个任务的布置还有意见,就说吧,有意见的人有两个选择:要么滚出队伍,但不准跟在后面搞破坏,不然我一枪打死他。要么现在就开枪打我,看谁枪快。就这样!”
连长盯着刘晓刚和王强,刘晓刚和王强脸色发黑,紧紧抓住枪桿,连长哼了一声:“陈泉,李存壮,把他们两个枪卸了。”我答应一声,拍拍刘晓刚的肩膀:“兄弟,对不住了。”刘晓刚一把推开我的手:“我说对任务有意见了吗?放心,真到那时候,我不要你们下手,我第一枪打死我哥,第二枪打死我自己。”
刘晓刚眼睛看着我,但我知道他的话是对连长说的。连长点点头,“王强?”王强闭着嘴点点头,连长也点点头:“好,没问题抓紧走吧。王刚,前面有人家就把那姑娘放下,跟着我们太危险,我们也没闲心去照顾她。”
王刚哦了一声,我和李存壮看了看他,一行人默默地走了又走,我停步回头看去,冬天的太阳升在空中却没有暖意,太阳下那口埋了李二茍和那日本兵尸体的井已经模糊成了一个黑点,在视线里逐渐淡去。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井那边的天空,转身快步追上了队伍。
(八)
李存壮喊:“连长,连长。”连长问:“怎么?”李存壮抬头指指天;“我说连长,你看看太阳升的位置,快十点了,我们这行人里面,你腿伤了,胡子强和泉子那是边走边喘,你看我腰里这青,走着钻心痛,几个人走得还没人家大姑娘快。火车是中午十二点半到站吧?我看我们下午一点半也走不到那。”
李油子这话虽然阴阳怪气,但倒句句在理上,我们全停下来看着连长,刘晓刚说:“要不,我先走,你们随后。”连长摇摇头:“你一个人去了白搭,而且李存壮说得对,就是你现在跑起来,也赶不上十二点半的火车。”刘晓刚急道:“那怎么办?”王强忽然嘘了一声,趴倒在地,片刻抬头兴奋地说:“连长,真是要睡觉来枕头,三匹马,日本的大洋马,这回能赶上了。”
连长低声说:“全部趴下埋伏,记住无论如何不能伤了马。”刘晓刚说:“没问题,都别开枪,我来。”连长说:“好。”过了十分钟左右,三匹马载了三个日本骑兵依次出现在我们不远处,刘晓刚连开三枪,三个骑兵应声落地,王强冲出去一把牵住最前面冲来的马,兴奋得咧嘴直笑。
连长皱眉说:“不好,那两匹掉头分开跑了。晓刚干什么,不准开枪!”王强翻身上马,驾了一声,尾随而去,过了一会儿,拎着两匹马的缰绳跑了回来,翻身下马,得意得不行:“跑不了,别忘了我早些年是干什么的。连长,这马鞍里有封信。”
刘晓刚牵过一匹马,王刚看连长展信不说话,凑过去看了一会儿:“上面是日文吧,下面倒是满洲字:
大满洲国康德皇帝阁下:
今有满洲国遣华东特使爱新觉罗·显玗格格于营中惊失芳踪,三军震撼,疑因故未及道别返回东北,望妥善玉查,如有确切消息敬请通告为安。
落款是日军三十六师团师长。连长,就是和我们前天打仗的那个师团吧。我给金姑娘看看,有没有翻译错了。”
王刚说了几句满洲话,那位金姑娘回了几句,王刚点点头:“没错,是这意思。”连长微微一笑:“又是满洲国那帮汉奸败类,看来派了个皇族大小姐来这观光。结果小姐脾气发了,嫌打仗不好玩,一声没吭跑回家去了。”
我们哈哈大笑,连长问王刚:“对了,这位金姑娘叫什么?底下我们要骑马走了,告诉她我们如果前面看不见人家,就在火车站让她下。有机会她自己走吧。”
王刚哦了一声,对金姑娘说了几句,回头对连长说:“她说她叫金璧辉,她说她不会说汉族话,不可能一个人从这里回到东北的,希望跟我们一起走。”连长皱眉说:“胡闹!”王刚脸红了喃喃不说话,李存壮打了个圆场:“连长,我们拦火车皮也不能把一列火车的人都炸死吧。到时候肯定得把这列车皮和挂车分开来。上火车的时候我们把金姑娘放前面车厢里她直接跟火车去东北不就是了?她乘车头走,我们炸留下的车尾。两不耽误。”连长摇摇头:“不行,现在不能再有节外生枝的事情。我决定了,现在就把她留下。大家上马走!”
我们都不敢多说,王刚跟金璧辉说了几句,金姑娘哇地哭了起来,我们看着都不敢说话。王强、王刚各翻身上了一匹马,李存壮看我们都不动,咬牙上了最后一匹,被大洋马一屁股撅了下来,起来拍拍屁股骂骂咧咧就要掏枪,连长喝住了他:“晓刚,泉子你们来。”
我们一起摇头:“没骑过,怕不成。”连长也摇摇头:“我倒是会骑,就是腿伤了,夹不住鞍。要不还是我来试试,你们跟王刚王强的马,李存壮跟我。”
连长上马后脸上立刻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李存壮磨蹭着不肯上去,忽然那位金璧辉姑娘拉住了王刚的马绳,焦急地喊着什么。王刚面有喜色:“连长,金姑娘会骑马。”
连长唔了一声:“她会骑马?”王强抢着说:“关外的满族女人,都是遛马的好手。”连长看看自己的腿:“那好吧。泉子你下来,跟金姑娘和李存壮一起。”
连长下马跟在王刚后面,金姑娘翻身上马。李存壮抢我前面爬了上去,王强警告说:“李油子你手放干凈点,那是我弟媳妇。”王刚叫了声:“哥。”王强哈哈大笑,驾马带着刘晓刚飞驰出去。王刚带连长驾马紧随其后,金姑娘和我、李存壮骑在最后一匹马上,朝着越升越高的太阳奔去。
那个冬天早上的太阳是那么的红,我永远也忘不了,就像提前涂满了我们将要流下的鲜血。而当太阳落下的时候,我们连里六个人已经再也不能聚集在一起了。
如果最后没有比鲜血还红的真相,即使我们死去,也会一直彼此怀念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