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李二茍在我耳边轻声喊着:“陈长官,陈长官。”我努力抬起高高肿着的眼睛,李二茍后退了一步:“陈长官,石井说了,明天凌晨,你们就要被打开手铐拉出去集体枪决。”
我淡淡地哦了一声,问:“王强怎么没杀你?”李二茍反问:“那位强爷和刚爷呢?”我摇摇头:“死了。”李二茍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问:“陈长官,你们怎么都这么不怕死。命还是自己的好啊。”我摇摇头:“你错了,是人命总比狗命好。但如果要我们当狗,这条命也没什么意思了。你如果明白了,就不会回来再给日本人当狗了。”
李二茍没说话,出了营房。过了一会儿我看到李二茍又进来了,他盯着我们看了半天,又跑了出去。
刘晓刚喊着昏迷的张三彪:“哥,哥。”但张三彪没有醒来。门又开了,李二茍又进来了,刘晓刚立刻又不说话了。李二茍看看我们,在营房里来回打转,还是不说话。
我已经懒得骂他了,也不说话,营房里除了李二茍的脚步声,就是死一般的寂静。又过了一会儿,李二茍找凳子坐了下来,忽然问我:“陈长官,其实死也没什么可怕的,对吧?”
我没理他,就听他自言自语:“你说这人吧,哪有不怕死的?我知道我孬种,我比一般人还怕死。人家一拿枪指我的头,我就会尿裤子。我知道陈长官你是个好人,但我最佩服的还是你们里面那强爷,就跟拿命玩似的,连鬼子都怕他。威风哪!虽然他总是欺负我,但我连气他的心都不敢有。在井边你们走了,我安慰自己死在他手上也值了,总比哪天被中国人抓住活活吊死或者哪天惹怒鬼子被当条狗打死得好。”
“结果呢,他就在我和那日本兵的脖子上抹了点血就把我们推到了井里,井下不是有那大蛇的尸体的吗,掉上面当然摔不死。我知道强爷是看在我最后帮他赶蛇和井次玉郎供出打火机的分上放过了我们。我爹也跟我说过,做人哪,有恩就要报。我知道强爷肯定不希望我再给日本人办事,但这时候我能到哪去啊?我不回日本人这来我往哪跑?”
“我往你们那跑谁相信我?准得把我吊死。井次玉郎也是啊,他现在跟我成了好朋友,他也感激强爷,再也不想和中国人打仗杀人了,可他也没地方去啊。我们爬出井只好还回到这里。我想过了,等仗打完了离开战场,我身边还有点钱,古董店是不敢开了,怕日本人敲诈,回头拉上井次玉郎去天津开个日本料理店,他傻乎乎的,生意上也不会骗我。而且天津的日本人应该不会找日本人开的店的麻烦吧。”
“反正我不给鬼子当翻译了,但我又不想死啊。我得给自己找条能活的路啊。唉,我脑子太乱了现在,怎么好像又说回去了。我的意思本来不是说自己怕死的啊,怎么又变成这个味道了。唉,陈长官,我这么跟您说吧,我本来是怕死的,但跟你们走了那一路,简直就是在阎王殿前打转,死的机会太多了,慢慢又觉得死也就是那一回事,也没啥了。哎,陈长官我问你,如果,我说如果啊,我今天晚上要是放你们走了,以后万一日本人被赶出去,我被中国人清算汉奸账的时候,你们会不会帮我说话,保我不死啊?”
连长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一直在註意着李二茍的话,立刻接道:“李二茍,如果你今天晚上能把我们送出军营,你放心,你以后不但不是汉奸,还是英雄。听清楚没有?只要能把这个人(连长指着张三彪)送出去,你就是民族的英雄,我们以后绝对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李二茍直勾勾地看着连长:“你让我想想,你让我想想。你可不能学这位李爷骗我。”李存壮没说话,我忍不住说:“还想什么?这是你唯一从狗做人的机会,哪怕你这次死了,起码也能死得像个爷儿们。做鬼见了王强,也不会再被他踢。”
李二茍在我们脸上一个个地看过来,咬咬牙,一溜小跑地出去了,连长问我:“你看这汉奸帮我们的可能有多大?”我摇摇头,“我看悬,他太怕死了。”营里又沈默了。
片刻后李二茍回来,低声说:“再过半小时,就是井次做看守,手铐钥匙到时候会在他身上,我想我能说动他拿出钥匙放你们走。”
(六)
没想到李二茍真的没有骗我们,半个时辰左右,真的是那个叫井次的日本兵来了,看到我们立刻鞠了个躬,嘀咕了几句日本话,李二茍一把拉过了他,在角落里嘀嘀咕咕。我们看到那个叫井次的日本兵只是摇头,顿时心凉了半截。
果然不一会儿,那个井次就出去了,我们都看见手铐钥匙就在他腰间摇晃,李二茍愁眉苦脸地说:“没办法了,井次说不想杀中国人是一回事,把你们放出去杀日本人是另一回事。他不可能做日奸的。只能说抱歉。你们是他的恩人,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今天的话,他就当没听到。”
我嘆了一声:“算了,李二茍,你也算尽力了,死后我见到王强,会告诉他,他没放错人。”李二茍烦躁地兜着圈子:“应该还有别的办法的,应该还有别的办法的。”不久像下定了决心,对外面喊了一声日语,那个井次又进来了。李二茍指着我们声音有些发抖地对井次说:“这些都是你的恩人,按照我们中国的规矩,死前你给他们依次磕个头,他们做鬼也不会缠着你。”
井次不明白地看着李二茍,李二茍这才发现自己说的是中国话,连忙用日本话说了一遍,井次嘿了一声,跪倒在地上刚把头磕下,李二茍抓起桌上放着的石井从李存壮怀里搜出的刺刀,一把扎在了井次的后颈上。
刺刀从井次的喉管里直透出来,井次喉头咯咯作响,翻身指着李二茍,李二茍连连后退,井次眼睛大睁着,充满了不信与伤心,渐渐没了气。
李二茍抖着手解下钥匙给我们开了手铐,刘晓刚背起了晕迷的张三彪,李二茍连忙说:“跟我走吧,我知道哪里放哨的现在在睡觉。”连长点点头,李存壮拔下井次身上的刺刀,背起井次的枪,我们跟着李二茍一路离开军营,有询问的也不知道李二茍回答的什么,反正放我们走了。就这样一路走到天发亮,李二茍松了口气:“前面再走不远,应该就是云龙山你们的部队了。”
连长点点头:“辛苦你了。”李二茍嘿嘿一笑,还没说话,连长的手一把握住李二茍的脖子,把他拎了起来,眼看李二茍两腿乱踢出气多进气少,我和李存壮连忙拉住连长的胳膊,“连长。连长,你干什么呢?”
连长註视着挣扎的李二茍:“没办法,他必须死。”刘晓刚也放下了张三彪:“连长,有话好说,跟大家说清楚点。”连长手一松,李二茍跌倒在地,拼命咳嗽,连长冷冷地说:“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把他带回营里,说是一个汉奸救了我们,帮我们带回了司令部的特使,有多少人会相信?”
“如果军部对我们这次的营救成功产生怀疑,那张三彪对密令的保密程度就会被怀疑,军部也许就不会执行这次张三彪带来的密令,我们的辛苦很可能白费了,王刚王强的牺牲也会变得一点价值没有。”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现在就杀了他,不能有任何有可能影响这次计划的地方。”
我们都沈默了,李二茍伤心地哭了起来:“长官,你们不能这样啊,我为你们可是连命都搭上了,你们不能骗我啊。你们答应要告诉国军我不是汉奸的,你们怎么能在半路就要杀我灭口呢。不能这么不厚道啊。长官,我求求你们了,不能杀我啊。”连长轻轻地说:“没办法,这就是战场。再说,我怎么能确定不是石井故意把你和我们一起放走,好进我们军营探听消息的呢?”
李二茍听了瘫倒在地痛哭起来,我试探地问连长:“要不,就把他留在这里,他想去哪去哪算了。”李二茍激动地说:“我能去哪,我还能去哪啊,我还能回日本人那去吗?我还逃得掉吗?我杀了井次,又放了你们,日本人现在该恨死我了,准在到处抓我,比起被日本人抓住,还不如死你们手上痛快。我哪敢往回走啊,我只有跟你们往前走,你们千万不能不带上我啊。”
连长拿过李存壮手里的枪,对着李二茍:“不要说那么多了,我给你个痛快上路吧。”李二茍哭号起来,我们一起转过头不忍心看连长开枪。就在这时候,忽然后面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七)
刘晓刚叫道:“连长,枪给我,是鬼子的骑兵。”连长转身把枪丢给了刘晓刚。我们全部伏倒后,刘晓刚咬了下嘴唇:“危险,子弹不够。我尽力吧。”我们也看到了,有八九个鬼子,骑着马,他们也已经发现了我们,正加速驰来。
刘晓刚开枪了,一匹马上的鬼子飞了出去,战马停了下来原地打转,其他鬼子的速度更快了。刘晓刚连发了几枪,每声枪响马上就栽下一个鬼子,但鬼子兵也不后退,剩下的三个直奔而来,忽然刘晓刚的枪声停了,我们心里一沈,知道麻烦了,刘晓刚没子弹了。眼看刘晓刚索性站了起来,端着枪一动不动,我们清楚地看到马上鬼子兵狰狞的脸,鬼子也看出我们没子弹了,一个鬼子的马抢在了后面一个鬼子的马前直奔站着的刘晓刚而来准备抢功,忽然刘晓刚的枪又响了,但却是子弹空了的声音,这样也吓得前面的鬼子连忙勒马,正好撞上后面鬼子的马,马上的两个鬼子撞得直飞起来,落在刘晓刚面前,刘晓刚抢前一步,连着两刀扎死了地上的鬼子。
但最后一个鬼子的马已经冲到了刘晓刚面前,我们看到刀光一闪,刘晓刚的腿依然直立,但从脖子到胸口,半边身子慢慢滑落,血如泉涌出。
我们一起站了起来,那个冲过去的鬼子转马踱了回来,手持军刀,脸色阴冷,军帽下露出缠着的白布,正是石井四郎。
我们和马上的石井面对面地互相註视,石井的目光渐渐移到了地上昏迷的张三彪身上,然后又转向李二茍不动。李二茍两条腿慢慢抖了起来,一步步后退,但石井的目光很快移了开去,最后落在了连长身上,用军刀指指连长,说了几句日本话。
李二茍结结巴巴地说:“皇军,不,石井让我告诉你们,现在你们人多,但他有枪,大家都差不多。他说,中国兵不是很会打吗?现在他要跟你们长官一对一地较量刀法,谁赢了就把张三彪带走,问你们有没有意见。”
看来山神庙里几十号人被我们六个人全歼的事情对石井的打击确实不小,现在无疑是他重拾信心的一个机会,但这对我们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连长盯着石井:“好啊,那就较量吧。”我看看连长肿起老高的膝盖:“连长,还是我来吧。”连长摇摇头:“他的刀法是练过的,你们不是对手。泉子,把晓刚手里的枪拿给我。”
我扳开刘晓刚紧握的手指,将上好刺刀的枪递给连长。石井翻身下马,眼睛一直盯着连长的腿,突然凶狠地大叫一声,朝连长冲了过去。
连长拿枪架住军刀,晃了一下,石井一军靴踢向连长的膝盖,连长似乎想躲,但是最终没躲过去,一下跪倒在地,石井凶悍地大叫一声,一刀切下了连长拿枪的双手,再一刀掠过了连长的脖子,阳光下连长的头颅斜斜地飞了出去,在雪地上翻滚了几下,就此不动了。我看着连长的身体仆倒在地,石井军刀上的血一滴滴滴下来,他冷冷地说了几句,李二茍翻译说:“他问你们中国军人说话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