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茍的体重,我就知道,幻觉已经开始了。但是因为庙里地方太大,人太多,又是晚饭以后才开始关门睡觉,要到半夜,黑球的作用才能发挥到了最大。所以我拼命提醒你们,不能睡着,一定要坚持到鬼子异常。
可是你被押出去后不久,我反而睡着了。确切地说,是怀疑我的连长怕我对大家不利,偷袭了我,一掌切在我脖子后面,可是当时空气中的气味已经产生了作用,连长力度不够,我很快就醒来了。
(七)
我知道连长怀疑我,但我一定得让大家相信我的话,我得让大家保持清醒,于是我说起了梦话。当然是故意说给大家听的梦话,连长也一定认为我在昏迷中说的话不会有假,所以他们都相信了。
我梦话中说阴兵事件里,我回到军营的夜里,有东西来附在了我的身上,我拿枪杀了睡梦中的同伴。谁都不会怀疑梦话,我听到连长他们在窃窃私语,拟定计划要对付将进来的东西。可是做梦也想不到的是,真的有人进来了。
那个人,就是你!你现在知道了吧,我原本只是用来让连长他们不要昏睡的话,却把矛头指向了你。除了我,大家都以为是你,你就是被附身来杀他们的东西。我知道连长他们都是装睡,都准备等你动手灭了你,但我光着急没办法,只好在地上写了两个字:趴下,希望你能看到躲过这一劫。
好在你看到了,你一趴下大家就註意到了那条奇怪的狗。我知道那东西一定和铁笼子里的人有关。大家也不傻,我看到大家装着跟鬼子一样痴痴地站起,就知道他们已经明白了该註意的东西,可就在这时你又发飙,去抓枪打狗,除了你跟我,谁能确定你要打的是狗不是我们自己人?你一下子又把矛头引到了你身上,我快疯了,估计你下一秒就能变成连里的枪靶子。好在连长一脚踏住了你的手,否则我估计你立马就得头上开洞,但看到他们朝你围上去的时候,我再也没办法装了,只好出了手。
谁知道那些黑球就被藏在山神像里面,我一推倒,连长就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又伸腿把你踢开,可连长的腿也就在那时候断了。底下就是连长安排好的对付那个东西的计划,还是让刘晓刚出手。刘晓刚手里有枪,我明白报仇又没指望了。再底下就是那场混战,你比我知道得还清楚吧。
李存壮说完了,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暗道里李二茍说我离开山神庙以后,李二茍盯着连长他们,看到连长眼里有绿光,佛像在眨眼,原来都是空中黑球的气味引起了幻觉。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李二茍让我提防李存壮,而在暗道里遇见李存壮又吓得话也不敢说。
我好容易问了一句:“那逃亡路上的鬼打墻是怎么回事?”李存壮笑了:“假的,是我走山坡操近路抢在了你们的前面等你们。我只是想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连长对我有怀疑,他不会在我前面走的,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只会跟在我们后面,尾随我们等我露出破绽,这也是他能找到井下的我们的原因。我就想拖住你们,等上他们,继续找机会对刘晓刚下手。但后来听到日本兵就要追上了,我不敢再拖了。我知道王刚还是童男子,就借坡下驴,用童子尿让大家赶紧继续上路,也借机消除你们对我说的鬼打墻可能产生的怀疑。不过世事难料,我想藏在小女孩皮下的那个怪物也没想到,你会把我们带回岩洞,更没想到他们找来迷惑我们的那个猎户的老婆,神志会在岩洞里的危急关头时保持片刻清醒,把我们带进了通往汉墓的蛟道。
我给李存壮倒了一杯酒,李存壮端起了酒杯,我问:“你对王强已经有了那么深的友情,为什么在蛟道里又布局想杀他?”李存壮一口喝掉了酒杯里的酒:“因为那时候我突然特别想杀了王强。”
我摇摇头:“不会的,你要想下手早下手了。”李存壮摇头说:“不一样的。我那时候看到王强压在那姓金的娘儿们身上,我的血都冲上脑门了。我忽然觉得王强就是这么压在秀花身上的,就是这么让秀花不要我的。我忽然觉得他该死,比张三彪还该死。我想杀了他。所以我没告诉你我身上还有很多根火柴,我想在暗中下手。”
“那个女人不是我杀的,她就是灯枯油尽了,耗干了。我想她能找到岩洞里的暗道,就是死前的回光返照。都说人死前头脑是最清醒的,你看王强,活着那么没心眼,死前比谁都想得明白。我就说了两句话:‘秀花是我老婆,张三彪杀了我儿子。’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最明白的是连长。他一见到活着的张福春,就什么都明白了,知道我肯定和刘晓刚有私仇。你记得他抛给我的那把刺刀,他那是告诉我,不要再动脑筋,他说有恩怨等救出张三彪再说。可他还是不明白,我要杀的就是张三彪,杀不到张三彪我才会杀刘晓刚。”
“你看多好,我现在也特别明白。泉子,你说我的娃长得像我不?”我摇摇头:“不知道,我没看过。”李存壮嘿嘿地笑了:“你撒谎,你看见他在夜里守在我旁边了对吗?我的娃很乖的,他一定整夜地守着我,所以我死不了啊。我没杀了张三彪之前我不会死的。对吧,我要死也是明天九点钟以后的事情了。”
(八)
我猛地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软绵绵的一点劲没有,我嘶声说:“明天九点钟,你,你想……”李存壮悲哀地看着我:“你说呢,泉子,我腿没用了,当不了兵了,我这次再不下手,就永远没有机会了。不要跟我说什么张三彪悔改自新的话,我不会放过他的。我已经很宽容了,我承认现在的张三彪是条汉子,我承认他恨鬼子不含糊,可我那一枪已经救过他了,我杀了他不会内疚的。泉子,我知道你会阻止我,那你想想,要是被杀的是你的娃,你怎么办,你报不报仇?”
我想告诉李存壮那天营房里看到的黑影也许只是只山猴,他已经深陷于报仇的幻觉里不能自拔了,可是我喘息着说不出话来。李存壮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泉子,我知道你怕我下手脚把酒吐在了棉袄上,可是我药没下在酒里,是在油灯里,没想到吧。呵呵,你知道我是个兵油子,很狡猾的,对不?”
“没事,我不会伤害你的,但你不到明天下午醒不来了。你看这把刺刀亮不?明天张三彪发勋章的时候,它就会插在张三彪的胸口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么多?因为你醒来的时候,我一定已经被乱枪打死了。他们一定会说我是个汉奸,对吧?谁杀了张三彪都会被当成汉奸的。”
“我没有李二茍那样的勇气,能忍受挂着汉奸的臭名死去不辩解。我佩服李二茍,但我做不到。我不想死了还被人家骂成汉奸,像李二茍那样。”
“我现在把事情都告诉你了,我死了,就拜托你给我正名了。这是当年从穿山甲肚子里取出的盒子,我看了,我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但我知道一定很值钱。我现在留给你了,你一定要帮我正名啊。记住,告诉大家我不是汉奸。”
最后几句话我听起来已经感觉很远很远了,依稀听到李存壮边继续一个人喝酒边哼着一首村谣:
妹妹摘花让哥带哟,妹妹问哥爱不爱哪。
哥爱妹妹一枝花哟,上面不开下面开哪。
妹妹不要说哥坏哪,跟哥回家编花卖哟。
编好花花生个娃哪,一家三人把锅卖哟。
也许是想着和妻儿在一起的酸苦甘甜,李存壮哼唱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声音出门远去,远去的声音带着哭腔,跟受伤的狼在夜里嚎哭一样。
我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床底,旁边放了只铁盒,而床外都被东西堵死了,有人正在外面抬着压在床上的东西。好容易能出来,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一把揪住外面的勤务兵衣领:“怎么会这个样子?怎么会这个样子?张三彪呢?李存壮呢?他们在哪?在哪?”
勤务兵被我吓倒了,结结巴巴地说:“鬼子,鬼子的飞机来轰炸过了,李,李什么?那个有腿伤的是吧?他,他扑向了给他授勋的张长官……陈长官,陈长官!你没事吧?”
我摇摇欲坠,颓然地松开了他的衣领:“迟了,迟了,都死了,都死了。”勤务兵连忙说:“张长官没死呢,连皮都没伤。都亏了李,那个什么扑在他的身上,飞机投下的炸弹才没炸到张长官,现在,正和军长在集合场上……”
我冲门而出,跑向集合场,集合场上被炸得坑坑洼洼,张三彪看到我,激动地说:“陈兄弟,你可来了,授勋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你。可惜了那位李兄弟。唉,为了救我死得太不值了。我有罪啊。他够英雄啊。”
李存壮的遗体被放在集合臺上,半边脑壳已经被削去了,眼睛圆瞪着。我慢慢地合上他的眼睛,从他的怀里掏出了擦得雪亮的刺刀。师长和张三彪站在我身边对李存壮行了个军礼,我转身把刺刀递给张三彪。
张三彪惊讶地说:“陈兄弟你这是?”我淡淡地说:“拿去,好好珍藏吧。张长官,记住这个救过你的人,他是我的兄弟,他叫李存壮!”
尾声
火车广播里传来声音:“还有五分钟到徐州站,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对面那位神秘的旅客停止了说话,我忍不住问:“后来呢?”
旅客淡淡地说:“后来?后来我看到张三彪放好刺刀,庄严地将勋章别在了李存壮胸口,我始终未没对他说出后半句话:李存壮就是当年山西李家庄血案的唯一幸存者。”
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说?张三彪应该受到惩罚的。”旅客抽了一口烟:“张三彪不久也死了,四个月后,在臺儿庄那一战里。他在七十四师师部协同指挥,打到阵地就剩他最后一人,在被鬼子包围的司令部用珍藏的刺刀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我们都沈默了。我感慨地说:“真是个悲壮的故事。”旅客抬起头来,笑了:“只是个故事吗?为什么人们总是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呢?”
我站起身来:“到站了,我们下车吧。”旅客低声说:“等下,我给你看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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