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后,有个人在姚纤纤右边的位置悄悄坐下。
姚纤纤对他说道:“你来了。”
“恩,我来迟了。电影已经开场很久了吗?”张鹤白探过头,贴着她的耳边低声道。
“并没有很久,”姚纤纤微微摇头,“刚演到红拂女对李靖一见钟情。”
张鹤白喉咙里压着声音,低低笑起来,没想到他会从姚纤纤嘴里听到一见钟情这四个字。他一直觉得姚纤纤未曾长大,似乎对感情这件事情讳莫如深,又仿佛有些很深的内情。但是他很早便认识她了,也见过她的家人,她是在一个简单的家庭长大,生活也很单纯,他找不到她受过情伤的证据,只能怀疑自己想差了。
姚纤纤并没有像苏雯丽那样关註自己的戏份,她只有几句臺词,又不是关键人物,自然没多少镜头。她甚至怀疑导演会嫌弃她表演得不好,把她的戏份剪掉。
幸好,导演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苛刻,还是把她的戏份保留下来了。也许导演并不介意在自己的电影里出现一个花瓶角色,反正只要脸蛋够漂亮就可以了。
在这一点上,姚纤纤并没有辜负他的期待。身着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李秀宁,英气勃勃,面对千军万马毫不怯场,反而散发出强悍的气势,挥枪大吼一声,一马当先地率领娘子军冲进敌方的阵营中。
一把□□七进七出,如银蛇飞窜,舞得密不透风。李秀宁的铠甲上已经是斑斑血迹,分不清是自己流的血还是敌人的血,她机械地挥动□□,直到双臂麻木不堪重负。
援军终于到来,她将染血红缨收回,转头露出一个疲惫而安心的微笑,身体却缓缓往后倒。李世民大吼一声冲过去,中间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李秀宁从马背上坠落,重重落地,他心神大恸,悲伤不能自抑。
李秀宁殁,谥号平阳公主。
张鹤白看着银幕上的李秀宁,又转头望了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的姚纤纤,目光越发深沈。他知道自己在忍不住一步步靠近对方,即使他告诉自己千百次:这太危险了,你必须离她远点!
然而他从来就没有选择喜不喜欢她的权利。一开始,对于他来说,就只有爱上她这一个选项。
黑暗中,他的双拳用力攥紧又松开。最后他无尽惆怅地深呼了一口气。他没有放任自己的资本,是时候回到他原本应该呆的位置。
那天电影散场后,姚纤纤和苏雯丽没有参加之后的酒会,带着两个妹妹回家了。而张鹤白不知为何,突然不再在姚家出现,连李嬷嬷都在嘴里嘀咕:张少爷好一阵子没来了!
姚端端也很喜欢他每次上门带来的各式新奇点心和蛋糕,于是跟着李嬷嬷一起唉声嘆气。
姚纤纤微微有些疑惑,这么回想起来,似乎在不知不觉之中,张鹤白深深参与了姚家人的生活,渗透到方方面面。
姚端端和姚簌簌在教会学校上学,张鹤白便安排了得力的手下拉着黄包车接送姐妹俩;李嬷嬷大冬天早起摔伤了腿,也是他代替请不了假的姚纤纤守在病床前,照顾得妥妥帖帖;小七姚瑟瑟过两周岁生日时,也是他特意办了一场生日会;姚太太看他的目光早已不同,姚纤纤不仅能在家里听到他的各种消息,出了门还能时常从陆依萍那里听到他和百乐门的事情……
不管走到哪,耳边总是有他的消息。一开始她是拒绝的,但是张鹤白总是刚刚好站在最合适的距离,让她连拒绝的话都无法说出口。
如今他突然又在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姚纤纤无意探究缘由,也许是她一直以来表明的拒绝态度终于被他接收到了吧。于是在姚家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姚纤纤却很快适应了这种改变。
姚纤纤翻译的第一本国外爱情小说,用词平实浅显,不故意咬文嚼字,更为了满足通俗易懂老少咸宜的要求,特意使用最简单最少量的词汇,即使是一个只有一两百字词汇量的人都能看懂大半。于是这种彻底白话文的风格受到大众的热烈欢迎,这本翻译小说连续加印了两次。姚纤纤的责任编辑高兴地说: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当然也不缺少抨击的人,很多文人学者还不能接受这种全盘白话的风格,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大力驳斥姚纤纤的行为,认为她降低了一部经典着作的格调,将其庸俗化、平庸化,甚至说她所作所为毁掉了一部优秀的作品,向民众传播了错误的思想。更有学者,直接亲手翻译了这部爱情小说,送到出版社刊印,以正视听。
可惜出版后,销量不太乐观。这些人这才渐渐偃旗息鼓,但是这场对未来影响深远的白话文运动这才刚刚开始,姚纤纤翻译的作品只是点燃了一点小小的火星。当然,身处其中的姚纤纤,此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劳。像同时代的所有人一样,她也只是被历史的洪流裹挟着向前。
他们都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姚纤纤在出版社主编的大力支持下,开始翻译她的第二部 国外爱情小说。就在这个时候,张鹤白被莫太□□排,开车来接姚纤纤去莫家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