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往草坪外走去,莫先生语重心长道:“你可不能仗着年轻就肆意妄为,工作很重要,不过还是要适当休息,晚上也不要经常熬夜。今天要不是你干妈硬拉你出来打球,你能继续在家里宅一个月。听老人家一句话,劳逸结合才对嘛!”
姚纤纤讚同地点了点头:“我省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把革命挂在嘴边。”莫先生想起自己不省心的儿子,他就是远在天边也能把自己气出一肚子火来。
他一脸咬牙切齿:“莫然那小子也是这样,出国留学就好好读书,偏跑去参加什么珐国革命还有什么运动的!真是气人!我让他立马滚回国,他都懒得搭理我,这个臭小子……”
姚纤纤微笑不语,知道这会不能火上浇油,不然干爹肯定又要逮着她一顿诉苦发牢骚。
她若无其事地强行转移话题:“干妈中午准备了您最爱吃的填鸭,看来今天我借了您的光,可以趁机一饱口福。”
“你干妈的手艺虽然比不上玫瑰餐厅的大厨,不过也别有一番风味。纤纤你今天赶巧了,你干妈现在一个月都不肯让我吃一回填鸭,说怕我身体受不住。你说她是不是很过分,一个人活着如果不能满足口腹之欲,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啊!”莫先生一脸感慨,又继续对姚纤纤传授人生经验。
姚纤纤侧耳倾听,佯作受教的样子,莫先生便说得越发起劲了,就像是个老顽童。姚纤纤嘴角噙着一丝微笑,从前她也想不到,原来鹿城地下王国首屈一指的大佬,私底下是这么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
这一切或许都是张鹤白带来的吧!如果不是他,她也没机会结识莫先生夫妻,更没有机会认他们为干爹干妈。姚纤纤的思绪不知为何转到这个男人身上,自从那次他被姚纤纤毫不留情面地拒绝后,他就去了南港。莫太太还埋怨丈夫,天天就逮着一个人差遣,总有一天会把自家徒弟累出病来。
说到这一点,莫太太便又趁机教育了一番姚纤纤,让她别老关在屋子,多出来走动,也陪她逛街喝茶看戏。姚纤纤一向耐心很好,十分安静地听着干妈念叨,她累了口干舌燥自然就会停下来了。
瞧见这一幕,莫家的佣人都躲在一旁捂嘴偷笑。
姚纤纤对林靖楠吐露的消息有几分在意。因为韩秀儿一向路子很广,隔天,姚纤纤便专门向她打听杨怡校长的消息。
“杨怡先生呀!没想到,纤纤你还记得她!”韩秀儿脸上也有一丝难得的感慨,给姚纤纤倒了一杯红茶,坐下说道,“我也没想到她后来变化那么大。杨怡先生从青城女中辞职后,又找了份工作,在一所女子教会学校教授外语。我听报社的编辑同事说过,虽然杨怡先生辞掉校长的职位,但是报纸还是紧追不放,曾经多次提起杨怡先生的旧事,指责她是□□恶魔、教育界毒瘤,要把她驱逐出教育界,把她弄得很狼狈。”
当时杨怡的处境很糟糕,她又早已同家人决裂,没有亲朋好友也没有丈夫儿女,只能忍受孤独寂寞,同猫狗作伴。或许是前半生不太顺遂的经历,让她对自己的言行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她似乎慢慢领会到许多从前不曾註意也不放在心思的事情。整个人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虽然学校的师生们对她观感不佳,也并不喜欢她,但她依然一丝不茍地履行一名教师的职责,对待学生也十分用心。后来竟然为了反对学校开除一位个性怪异的学生而辞职。
令所有人大为震惊。
韩秀儿半个身子都倚靠在沙发上,语气中难掩失落:“有时候我也会回想自己当初的行为,我个性冲动,总是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后悔不迭的事情。老欧也经常劝我,我就是改不了这个毛病。纤纤,你说,我当初对杨怡先生是不是太过分了?也许我不应该在报纸上那么写她,如果不是我开了这个头,或许她后来也不会落到这番田地。”
“一饮一啄莫不天定,韩姐姐,你只是做了当时唯一能做的事情,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情,早已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决定了。”姚纤纤耐心宽慰她。
韩秀儿失笑,挥挥手:“哎,我就是这么一说罢了,可是心里难免过意不去。”
“那杨校长辞职了又去哪里了?”姚纤纤转开话题问道。
“她是被两个倭国士兵开枪打死的。青城通往鹿城的火车虽然被切断了,不过我们报社有自己的渠道,还能接到青城的一些消息。据可靠消息,倭国人对青城突发空袭后,并没有趁机占领青城,只是派了一队士兵接管了青城郊区的空军学员培训基地。至于北方的政府,我估计现在可能已经沦落成倭国的傀儡了。”
韩秀儿垂下眼眸,面无表情地说完这番话。她已经很久没有接到王梦涛的书信了,她对处在风口浪尖上的王家十分忧心。她有预感,北方政府妄图和倭国人谈判的打算最终只能落空,对于咬到嘴里的肥肉,倭国人根本不会吐出来。战争的阴影已经笼罩这片大地,可惜很多人看不到这一点,即使他们看到了也会欺骗自己,宁愿躲在这片暂时安宁的世界里继续纸醉金迷醉生梦死。
杨怡从教会学校辞职后,自己掏钱办了一个女子补习班,不仅招收女学生,还为不少流离失所的妇女提供庇护。她的举动落入了倭国人眼中,有一支散兵来到了她家附近,抢夺了她的财产,还有两个士兵把她骗到河边,开枪打死了她。
事后,倭国人拒不承认,推说是匪患。
“杨怡先生去世的时候,不到五十岁!她用她的行动为自己铸造下高贵的人格,这一点上,我比不上她。”韩秀儿余音袅袅,半张脸隐藏在光线之外,忽明忽暗。
“我平生最后悔的事情大概就是这一桩吧!”
姚纤纤似乎找到了韩秀儿当初停笔,渐渐不在报纸上刊登文章的原因了。虽然谈不上因笔杀人,但是韩秀儿对杨怡先生始终怀抱着愧疚之心,对于她的死更是讳莫如深。如果不是姚纤纤今天刻意追问起来,也许韩秀儿永远都不会开口说出这番话。
谁的一生没有一两桩后悔之事。任凭他再得意,总有意难平之时。或许这便是变幻莫测的人生。姚纤纤问自己,她曾经后悔过吗?她以后会后悔拒绝张鹤白吗?最近这段时间,她想起这个男人的频率似乎有些高。姚纤纤对自己疑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