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你家人都送到青帮了。”
两人甫一照面,仿佛心有灵犀般地都对对方大声喊道。
来人轻笑了一声。轰炸声中,姚纤纤听不到声音,却看见了他翘起的嘴角,还有熠熠发光的双眸。
姚纤纤伸出手拉了他一把,把他拽进了楼梯底下。
“我不是交待马虎,让你留在青帮主持大局了吗?”姚纤纤对他大吼道。
张鹤白大声问:“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姚纤纤无奈,贴着他的耳朵又问了一遍。张鹤白顺势把她和张奶奶都搂在怀里,神情满足得好似拥有了一整个世界。屋外的轰炸声不绝于耳,整座屋子也跟着在摇晃,但他却放肆地大声笑了起来。
姚纤纤忍不住剜了他一眼,垂头低语:“疯子!”
不知为何却没有挣脱他的怀抱,反而放弃似得放松了全身,倚靠在他怀里。
“我最重要的两个女人都在这里,我怎么能不回来!”
姚纤纤没听清他在说些什么,也没精力去分辨他在说什么。
隔着一道厚实温热的胸脯,整个动荡的世界仿佛都从她眼前暂时离去。自从莫先生去世后,就一直不曾好好休息过的姚纤纤,忍不住疲惫地垂下眼帘,双眼渐渐迷离起来。
再睁眼已经是夜幕降临。
而在夜幕降临之前,轰炸便停止了。轰炸机没有夜视能力,没办法在夜里进行空袭。而这座城市也暂时获得了喘息的机会。姚纤纤找到电话,果然拨不出去。张鹤白去厨房寻找食物。
三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姚纤纤见张奶奶神色很差,又跑到楼上去拖下来几条棉被,铺在楼梯底下让张奶奶暂时休息。她和张鹤白二人轮流守夜。姚纤纤负责下半夜。
可能之前睡了一会,姚纤纤这会反倒睡不着了。
“你睡不着?”黑暗中张鹤白声音微微有些暗哑。
姚纤纤恩了一声。
黑暗时候给了他勇气,他轻声问:“也许明天一颗炸弹不小心落到这里,我们就都没命了。现在,你会不会后悔曾经拒绝我?”
姚纤纤躺在张奶奶身边,背对着他,声音有点闷声闷气:“如果我说不后悔呢?我要是明天就被炸死了,你也会跟着我吗?”
“我已经在你身上盖戳了,所以你在哪我就在哪。”张鹤白回味般地舔了舔舌头,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姚纤纤紧闭着眼睛没有反应。许久她吐出两个字:“随你!”
同样两个字,第一次让张鹤白如遭雷击,第二次却让他听出来了决然不同的含义,他瞬间被一阵狂喜淹没了。
他难以置信地想要继续追问,姚纤纤却仿佛真的又睡过去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方向,痴痴露出一个傻笑。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天亮时,姚纤纤发现张奶奶躺在她和张鹤白中间,两手分别抓着他们的手,交迭放在自己的胸前。
姚纤纤轻轻支起上半身,转头去看张鹤白的睡颜,猜想他应该是故意没叫醒自己,让她睡了一整夜。
张鹤白却很快被惊醒了,睁开眼睛,只是神情还有些迷糊,难得露出一点孩童般的天真。他註意到三人交迭在一起的手掌,还未反应过来,姚纤纤猛得惊呼了一声。
她握了握张奶奶冰冷的手掌,试着叫醒她,老人没有任何反应。她与张鹤白对视了一眼,她头一次在那双发光的眼睛里看到慌乱,看到光芒渐渐消失。
姚纤纤飞快探了张奶奶的鼻息,又趴下了听她胸部的动静。最终她对张鹤白摇了摇头。
张奶奶神色很安详,嘴角微微翘着,应该是在睡梦中过世的。
张鹤白低垂着头颅,又苦又涩的眼泪砸在张奶奶抓住他的那只干枯的手掌上。
“我其实很高兴,她这么走了也好,她这辈子已经受过太多苦了。”他甚至庆幸奶奶不必经历今后可能发生的灾难。
姚纤纤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来不及看清。
防空警报声鸣叫起来,轰炸又降临了。
轰炸发生后的第一天夜里,张奶奶去世了。
轰炸发生后的第二天夜里,张鹤白和姚纤纤将过世的张奶奶和去世的女佣一起在后院火化,骨灰埋在了花园里。
轰炸发生后的第三天,张家厨房里的食物所剩无几,而政府终于组织起反击行动。
政府通过城市上空的广播,向民众发布应对空袭的措施,让失去家园的民众聚集到附近的防空洞……虽然政府的军队暂时还没办法击退敌人,但这些措施却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民心,让这些惊恐的小鸟们意识到自己还不曾被这座城市抛弃。
这註定是个悲喜交加的夜晚。
第四天天亮后,等待了许久的防空警报声一直不曾响起,有人小心翼翼地跑到大街上,渐渐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街上,人们痛哭流涕。
广播员用欣喜而哀痛的声音告诉民众,南方政府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终于击落了敌人五架飞机,暂时击退了敌军。
但灾难并没有就此离去。双方在鹿城隔江相望的对岸展开激战。
空袭警报解除,姚纤纤与张鹤白决定先返回青帮驻地。
一路上的惨状已经让姚纤纤不忍卒睹。这座城市经过三天的轰炸几乎被夷为平地,漂浮在城市上空的阴影仿佛在她耳边不停地哀嚎。
姚纤纤侧过头看身边瘦削的男人,他会使自己的心重新跳动起来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这些都不再重要了。如果这个世间註定倾塌,至少他依然会站在她身边。
她依然是一个无心之人,但身边却有个男人告诉她,他愿意成为她的心。
张鹤白紧紧握着姚纤纤的手,他已经窥见她心门悄悄打开了一道缝隙。不过他不会告诉她的,免得她恼羞成怒。张鹤白露出只有自己才懂的微笑。
阳光下,两人身后的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他们的身影投入到硝烟迷雾之中,渐渐消失不见。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