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怀铃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生硬的微笑:“没什么。”
登上贤阳宫的臺阶,半旧的帘幕被人揭起,怀铃走进去。殿内不同于往日的明亮光鲜,因主人长时间卧病,因此四处垂下重重帘幕,让本就半旧的陈设显得阴暗幽静,她甚至隐约闻到那些桌凳上灰尘的味道,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内室床上的人听见王妈妈的通报,吃力撑起身子,王妈妈为她在后背垫好颜色暗淡的枕头。
“……铃儿?”床上的人小声问。王妈妈忙搬来凳子,怀铃在床边坐下,问:
“娘娘身子可好些了吗?”
贤妃摇摇头,又点头:“你能来看我,我觉得好多了。”
怀铃看着她日益枯瘦的手腕,无言移开目光。
“天儿开始凉了,”贤妃说,目光落在光鲜不再的室内,“要多穿些衣裳,别着凉了。天儿这样冷,也不知道锐儿在地下冷不冷……”说完这句话眼泪从她皱纹愈深的眼角流出来,不一会就泪流满面。王妈妈劝道:“娘娘每日这样哭,皇子泉下有知也不安啊,他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就是到了地下,阎王爷也必定会给他投个好胎。”说着王妈妈也开始拭泪,她是启锐的奶母,对启锐的感情何尝不深厚。
听着她们压抑的低泣声,怀铃心中亦感到萧索。她和贤妃虽说有杀母之仇,但此时都是失去至亲的可怜人。
“明年七月,你就要出嫁了。”半响后贤妃收泪说道,哭完之后她看起来好一些。
“是。”怀铃答。
“是……赫连啊。”贤妃露出思索的表情,那是个遥远的地方,又是个蛮荒之地,只是……“赫连王小时候在大秦住过些时日,你还记得他吗。”
“有些模糊的印象。”
“这次也算是他救了你,听说是他带兵夺回了皇城,若是再早一些……”贤妃眼睛又现出恍惚来,“若是早些,我的锐儿便不会死……”她又开始哭,边哭便索然地摇头,用手掌拍打胸口,“为什么,办法那么多,却要用那么危险的计,留我锐儿一个人在那儿,我的锐儿!锐儿啊!我还不如像何氏,一刀刺死自己干凈!”
“娘娘……”怀铃看着贤妃,却说不出下文。是啊,三皇子为了皇位出此险招,死的又何止启锐一人,她的李妈妈不也是……虽说不管什么计划都是要死人,但内心深处她自己又何尝不怨三皇子。想到李妈妈,怀铃也红了眼眶。
这时有人报:“娘娘,皇上赐些绸缎药草来了,是否……”
“给我扔出去!”贤妃吼,她仿佛一夜之间爬满的白发胡乱披散,面色蜡黄,枯瘦的手胡乱摆动,双脚乱蹬,“通通丢出去!我不要他们假惺惺!若是有能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滚!去回禀了你们主子!!滚出我的贤阳宫!”说完又捂住脸呜咽,哭声仿佛从胸腔中逼出来。巨大的哀伤又开始在她周身弥漫,仿佛阴魂不依不饶。
怀铃的手在被褥边握紧再放开,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
再一次掀开垂帘走出门口,看到烈日当空的天空下哪里都是徒然的白,刺人眼目的白。和王妈作别,她走进如雨的烈阳。当铃珑阁的大门打开,门内或站或坐的宫女太监们回头看她,行礼。有人上前捧上一个盒子,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个精巧可怜的蝴蝶头饰。那个方脸的妇人从门外快步走进来,欢快地招呼她,把蝶饰簪在她的头上,扳着她的小肩左右打量,脸上是温柔的笑。一切开始扭曲,宫女太监变得清晰,她又一次看见空荡荡的内院。如同上一世总是吵闹实际空落落的孤儿院。
其实无所谓,远嫁去遥远的草原,或其它陌生的地域,对于她已经没有区别。因为这楼阁这皇宫这整座皇城已经变成一座空城内的空洞建筑。她走到李妈小屋里,那张床那个脱漆的小柜子还一如往昔,当日头落下去,她就拿起火信点燃油灯,静坐片刻后在李妈的床上和衣睡下。小红端进饭菜,又完完整整地端出去。她睡在那张故人睡过的木床,直到油尽灯枯依然不能入眠。
小红蹲在门外仰起脑袋,数遗失在天幕上的夜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