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待我回过神来时房间内已是一片漆黑,窗外新月高挂,散发出清冷的微光。这时耳边传来妈妈呼唤我吃晚饭的声音,就在我走出房间的那一刻,来自日光灯的人造光源炫亮了整个视野,刺得生疼。
哪怕没有一点胃口,我也还是硬撑着把饭菜吃完了。妈妈一如既往地在餐桌上唠叨了很多话,而我却一句也没听进去,能感受到的只有来自胃部的隐痛。
晚饭过后我又回到了房间,躺在床上拿出手机,只见属于e班的网络聊天室依旧是静悄悄的。对于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大家都因不知该说什么而沈默。
与大家共同度过的时光,对茅野而言意味着什么呢?在她真正的想法里,e班的大家都只是纯粹的外人而已吗?……那一言一行,仅仅只是为了潜伏在e班而进行的伪装吗?
那个触手,早在入学的时候就已经在她身上了吗?彼时的她突然晕倒,莫非就是因为……甘愿承受那样常人无法想像的痛苦,一心只想着暗杀……我也不过是被她利用的道具之一,而已吗……?
比起被欺骗,更另我感到难过的是,茅野她一直都独自一人默默地忍耐着生理以及心理上的剧痛。那种孤独与痛苦……我大概永远无法体会吧?
想不明白。又害怕明白。
原来,我们之间的距离真的很远,甚至可谓是从来没有靠近过。
……
身心俱疲,我竟浑然不觉地睡着了。
朦胧间我好似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从第三方的视角看到了自己,或者说看到了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只身一人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当中,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人——茅野,亦或是与茅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走进“我”,一脸欣喜地说了什么,那是梦中以我的视角听不到的内容。然后她面向“我”闭上眼睛,“我”的头则向她缓缓靠近,就在双方快要触碰到的那一刻,一个如同幽灵一般的影子突然闪现在“我”的身后,带着坏笑的表情在“我”的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影子长有一张与茅野完全相同的脸,其发型却是从电视上看到过的黑色长发。听闻幽灵的话,“我”一下子露出惊恐的神情,慌张地推开眼前的人并向后退。睁开眼睛的“茅野枫”对“我”露出不解的神色,身后的“雪村亚佳里”则露出坏人得逞般的笑容……
梦的最后我终于听见了,听见她对我耳语的那句话:
『她是真的吗?充其量不过是我其中的一张面具而已。』
我在那一刻惊醒,发觉身下的床单已被冷汗浸透。
撑起发涨的脑袋,我看了一眼墻上的钟,时针已经指向数字三。
“原来是梦……”我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到“那件事”是真真切切的事实,我又猛然产生想要回到梦里的念头。
继续躺下合上双目,睡意却已全无。
——『她是真的吗?』
用茅野的声音说出来的这句话,一直回荡在意识的海洋里,有关她的记忆再一次不受控地一拥而上。
『我也常常在想,如果我足够强大的话,就不会是现在的结果了。』
第一次与她一起值日。
『茅野,不要勉强自己哦。』『嗯,我会的……渚真的很温柔呢……』
第一次来到她家门前。
『那我就心安理得地把渚当作防护的掩体吧。』
第一次作出承诺。
『这首歌送给我们今天的主人公,没有他就没有快乐的今宵,同时也将它送给e班的所有成员,能认识你们,能够成为朋友真的太好了』
第一次收到她的生日祝福。
『拜托了,请不再做像那样危险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真的好害怕,害怕渚会死去……害怕大家都会死……』
第一次听到她哽咽的声音。
『真正动刀的那一面,可是连最亲密的朋友都不给他们知道的喔。下次我会再杀的,如果是这种软嫩香甜的刀子的话,我手边还多的是呢!』
第一次见证她的暗杀。
『渚还在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又要一个人呢。』
第一次看到她哭泣过后的强颜欢笑。
有关茅野枫这个“角色”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在我的眼前掠过——
原来如此。
我终于想通了。
根本不是我们大家都被茅野所欺骗,而是她不得不将一部分的真相闭口不谈,实际上她已经告诉了我们很多很多——世上没有演员能做到在无彩排的情况下一次性做到完美的演出,她的戏也自然从一开始就暴露出了种种破绽:过于巧合的转学时间点、刻意拉近与周围同学的关系又不与任何人交心、对个人信息的隐藏、磨濑榛名在椚椚丘上学的情报、与杀老师同样有着怕水和喜欢甜食的特点、偶尔表现出的落寞而成熟的姿态、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在沈思……明明已像悬疑侦探剧一样齐备了众多可以直达真相的线索,担任推理的侦探却迟迟不出场……不对,侦探是我们每一个人,只是谁都不愿意推理出犯人。
与她朝夕相处的我目睹了最多的漏洞,实际上也早就在意起她身上的种种谜团。并非对此浑然不觉,而是像在意杀老师的过去又不曾主动提及一样,因为觉察到那是不能轻易言出的秘密,所以在潜意识里回避掉了。
——并非是没有足够的条件怀疑,而是愿意去相信。
愿意相信,那份笑容是真实的;愿意相信,那句话语是真诚的;愿意相信,那段记忆是真切的;愿意相信,那种感觉是真心的;愿意相信,那个人是真正存在的。
尽管是破绽百出的戏,我们每个人仍心甘情愿地当一名观众。
——是我这个傻瓜,主动让自己蒙在鼓里。
潜意识里害怕得知真相,懦弱地想让平和的日常继续进行下去,所以不自觉地配合起她的演出,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更不会主动去探知……
对不起,茅野。
——看来我是……共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