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计程车远去的影子,他不禁想到,上一次与茅野见面早已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她应该很忙——诸如此类的想法让他向来不敢主动约见,也找不到可以见面的理由。自那次以后,他也未曾到访过雪村家,不知那扇伤痕累累的门有没有被替换掉。
那个曾经身心俱伤的她,如今又是否痊愈了呢?.
那个分外在意自己的她,真的能允许他往前踏出一步吗?
他从身边人那里得到了一个又一个的暗示,无数线索已然具备,而这一次,他有勇气拼凑出真实的图案吗?
结束了一整天的工作,雪村亚佳里回到空荡荡的家中。
每次归家,她第一时间就瘫软在床上连动都不想动。并非由于劳累,而是因为缺乏某种根源上的动力,至于其究竟是什么,她一时也回答不上来。
罕有生活气息的住处,只是一个地址而已。妈妈、姐姐先后离去,血缘上的父亲已多年没有联系,这栋被划为个人财产的房子甚至不如富有人气的事务所让她感到安心。
她的房间依旧保持着几年前的模样,其中的“疤痕”既无增多也不减少。刚回国时,来帮忙清洁的钟点工问她要不要把这间房重新装修一遍,或者至少把门换掉。她想了想,最后还是否决了。
那时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如今,这些触手留下的痕迹可以在每每看到的时候提醒她,让她回想起过去的自己。彼时的她,更执拗、孤傲、孩子气一些,也更勇敢和坚强;至于现在,世俗迫使她变得越来越圆滑,不得不日覆一日地出演那些一点都不喜欢的“戏”,强颜嬉笑怒骂。过去生活过、挣扎过、抗争过的痕迹,可以让她勿忘最初的自己,回归本来的雪村亚佳里。
她远没到达想要去往的高度,她还不能就此停下,可是——
好累啊……真的好累……好想全都一下子结束掉……
“渚……”
好想见渚。
距离他们上次在萤雪见面已过去了足足一个多月,只有在面对渚时,她才能保持最真实的自己……不,即便对象是渚,她也一如既往地在演,出演最不情愿的“好朋友”的角色。然而,哪怕是最讨厌的角色,只要能待在他的身边,看到他的笑颜,那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角色。
今天是周末,此时的他应该早已回到家中,和家人团聚在一起吧。现在的他一定很幸福……幸福地活在不需要她的世界里。
渚说过他的课业并不是很忙,而她这一年所接的角色大多为配角,拍摄时间也不长,并非抽不出时间——他们本能有更多的机会与彼此见面,可她没有去见他的理由。她仍什么都不是,不是吗?
她痛恨自己的软弱,踟蹰不前。
好痛苦。干脆痛快一点,结束掉一切吧。
可是……万一呢?万一是最坏的结果,万一又一次以败北告终?如果连填补心灵空洞的爱恋也失去,她就真的一无所……
猛地紧抓床单,她奋而支起上半身,双手用力拍打脸颊。
“振作起来,亚佳里!”她对自己痛斥道,“别忘了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恋爱不是人生的全部不是吗?!”
动身下床,赤足踏上划痕累累的木地板,她走到试衣镜面前。
心中默数三下,镜中的那张颓然消沈的脸,忽地转变为傲然的嘲讽之貌。
“实在是太难看了,这还是我当年认识的那个寄主吗?我都羞愧得想钻地洞了。”挖苦的言语从镜子里那张上下开合的嘴中传出,“选择了怎样的道路,就要承担怎样的结果,说白了就是活该。究竟是我太高看你,还是你太小看自己了?当朋友是你自己选的,成为公众人物也是你自己选的,得到了理所当然的后果,就觉得委屈了?别逗我笑了。”镜中人像要打破次元界限般奋力地拍打镜面,“下次别用这张没用的脸来见我!还是说,你是想见我才特意变得这么没用呢?”
嘲讽的面孔消失,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忘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自己陷入颓废消极的状态时,她就会借用镜子来扮演触手,以此教训、刺激本人重新振作起来。她尽力还原印象中触手的语气,不过也无法确保她的饰演有无“角色崩坏”。这些年间,她一次也没有再听到过触手的声音,可是“它”曾经活在这个身体里,现在的她与这个独一无二的房间都是最好的证明。
“要不出门去散散心吧。”天还不算太晚,待在这个房子里又闷又无聊,还是外出透透气好了。
戴上宽檐帽子与无镜片的眼镜架,她提着小包就直接出门了。若非近距离面对面,很少有观众能够乍眼就认出她,她远没有出名到人尽皆知的程度,更何况天色已暗,她还是素颜。
深秋的晚风在脸上划出道道寒意,她拉紧鼓起的外衣,漫无目的地朝前行进。空旷的室外拂起清凉的空气,让头脑得以冷静、身心得以舒缓。她的思绪未曾停下,对过去的追忆与对未来的妄想交错交织,而她的心境始终波澜不惊。
待回过神来,她发觉自己来到一片并不陌生的街区。是想到了渚的缘故吗?她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那个人家的附近。
不过就算来到这里又有什么用呢?她又做不到拜访潮田家……
“茅野……?”
背后传来的声音与想象中的音色猝然重合,她的心猛然颠颤了一下。
转过身,既思念又惧怕的身影出现于眼前。渚的手里正提着印有便利店商标的塑料袋,一副出来跑腿结果刚好撞到熟人的模样。
而真正让她感到心中一悸的是,渚仅从背影就认出了她。
“竟然真的是茅野,你怎么会来这边?这么晚了……”
“我……只是在随便散散步而已。”不料会这么巧遇见。
“女孩子晚上一个人在外,很危险吧。”渚真诚地替她担心。
“说的也是。”尽管对自卫的身手稍微有点自信,但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正当她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他却突然开口:
“需要我陪你一起散步吗?”
她突然想起来了。
五年过去,她对另一个人的感情连绵不断,恰恰是因为那个人一直在给予她希望。然而,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恐惧也随之不断膨胀。她多想霸占这份温柔,可那终究是不可能罢……
“不用了”三个字刚滑到唇边,她讶异地发现自己不受控地说出了截然相反的话——
“可以吗?其实……我想去看看海。”临时冒出的念头脱口而出。会刚好联想到海,是因为看到渚了吗?[5“渚”在日语里有海边的含义。]
“唉?为什么现在就要去?海边距离椚椚丘有点远吧……”
“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可能看到海之后,就能想通一些事吧。”很困扰吧?所以,请别再……
只见渚拿出手机,操作了几十秒后,又放回口袋,抬头。“我和你一起去吧。”
她的心再次猛烈颤抖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为什么要靠近我,一次又一次。为什么不干脆地推开我?就是因为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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