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赠予我最美的意外。】
洗罢热水澡,雪村亚佳里裹着浴巾回到暖气洋溢的房间,任由拖鞋在地板上留下长长的水渍。心里盘算着时间尚早,应该足够吹头发和换衣服。
虽然今天也要工作,但所幸没有拖到太晚。去年的今天正好企划了综艺节目,尽管过得很充实却仍觉得少了些什么。
说起来,自己很久没有回到这个房间了。她扫视地板上一道道不自然的划痕,微微一笑。
“我回来了。”
覆出不久后,她就搬出了原来的独栋,转而入住高级公寓。这是事务所的建议,原因是高级公寓的安保措施更加完善,出入都有严格的门禁,人身安全自然是艺人需第一考虑的要素。只不过安保系统既能把危险分子阻隔在外,也把不可公开的男朋友像杀毒软件误报般拦截了。
这栋房子虽长期空置,但定时请钟点工清洁让它仍保持着可以随时入住的状态。对亚佳里而言,此处也是为数不多可以逃避世俗、让身心得以宁静的圣域。
坐在客厅的旧式沙发上,愉悦地哼起了歌的她盯着手机屏幕的画面,守候时间走向期待的一刻——然而比门铃声率先响起的,是手机铃声。眼看着来电显示上的联系人,她楞了好一会。压抑住不好的预感,她按下接听。
“餵,渚?”
“亚佳里,麻烦开一下……”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略带责怪的语气道:“直接按门铃就可以了吧。”
“不是大门,是二楼阳臺的落地窗。”
“唉?!”
闻言她匆匆忙忙地奔向二楼,阳臺不在她自己的房间里,而是位于另一面姐姐曾住过的房间。转动门把,尘封的湿霉气扑面而来,她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来过了,这里仍保留了故人当年离开时的模样:还没来得及折迭收入衣柜的古怪t恤随意放置在床上,书桌面摊开着各种教材资料,到处都堆满了各种类目的书籍——唯有此处她没让清洁工人动过分毫。
开放式的阳臺上,少年模样的他笑着呼出一团白气,轻轻招手。恍然一瞬,那个笑容与记忆中的某个笑脸重合——她尚才首度发觉,在这个世界上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两个人笑起来竟特别相像。
不过当下没有闲暇怀旧,她连忙开启落地窗的月牙锁,放渚从寒风凛冽的室外进来。
见面后的第一句话,便是按耐不住忧心的责备,“为什么不走正门进来,外面那么冷……等等,这里是二楼,你是跑酷上来的?别做危险的事情啊……而且被人看到的话,邻居会报警吧?”
“我有特意选没人看到的时候,这样比较有惊喜的感觉吧?”他不好意思地笑道,语气却含有恶作剧成功的感觉。
“只有‘惊’而已,不过得知你打电话是为了进来而不是突然毁约的时候,确实有点高兴的成分。”
“上次的事情对不起……”渚突然道起歉来,几个月前的一次约会,就是因为学生出事而临时在电话中取消。亚佳里并没有重提旧事的想法,反而是愧疚的渚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早就不在意了,我们先下去吧。”对于喜欢道歉的男友,她既觉得可爱又无奈。
“话说,这里是……?”渚环视这个从未见过的房间,它与印象中亚佳里曾经的寝室并不一样,却满载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这里是姐姐的房间,还保留着她最后一次离开时的样子。渚是第一次来吧,我也很久没有打开它了……”
“原来如此。”渚望向堆满书与笔记本的书桌,设置在角落的相框中,一张四口之家的全家福映入眼帘。背景是市内有名的游乐园,照片上的亚佳里还很小,亚久理也是学生时代的模样,素未蒙面的母亲看上去是非常温柔的人,家庭中的父亲则一手搂着妻子的肩膀,另一只手牵着自己最小的孩子,面朝镜头微笑。每个人都挂有幸福满溢的表情。
而如今,照片中的成员只剩下一人了。
数年前仅有过一面之缘,渚本人也记不清雪村父亲的具体模样,却明显感觉照片中人与印象的大相径庭。他看上去并不像那个严肃而漠然的男人……可渚知道,这个人其实比想象的要更富有人情味一点。
就在一年前,雪村制药的董事长因癌癥覆发而去世,但直到二度住院前,亚佳里都不知道父亲曾身患重疾。一位好心人在某一天将忽然昏迷的男子送往医院,院方拨打通讯录中备註为“女儿”的号码通知其家人,亚佳里这才得知情况赶来帮忙处理各种手续。以此为契机,她方从父亲的病例中得知,那个人数年前便早已检测出患有癌癥,但因为发现得及时,经过治疗已基本痊愈,却不料几年后再度覆发,而这一次再无可挽回的余地。
目睹初次进行治疗的年份,亚佳里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一整年的杳无音讯,原来是这个吗?怎么可能,那样的人……
在渚的面前,亚佳里几乎不曾提起过自己的父亲。也许对她而言,她始终无法真正意义上地原谅父亲,只是不断地使自己不去在意罢了。父女二人的隔阂渚看在眼里,却不知是否应该干涉,至少家庭破镜重圆的他,希望她也能拉近与亲人的距离。
后来更是从经纪人那里得知,在她刚开始工作的几年里,父亲一直都有从旁人那里关心她的事业与生活——而这一切都被这个男人近乎完美地隐瞒了下来。或许,他知道自己被女儿所讨厌,因此从不直接进入对方的生活。至于当初支持柳沢与亚久理的婚约,是否为害怕时日无多的他希望把大女儿托付给家世显赫、能力过人的公子哥呢?只是如今已不可能知晓真相了。
尽管亚佳里嘴上说“那个人知道自己快死了才想起亲人”,但在父亲住院期间依旧经常去探望。
『亚佳里现在已经差不多和亚久理一样大了吧,有男朋友了吗?』
『对演员来说在这种时期,怎么可能找男友啊。』
『……说的也是。』
略显遗憾的父亲註定无法识破,多年来一直避免接触的女儿的谎言。
令亚佳里也没想到的是,仅在入院的三个月后,父亲就突然离世,时间甚至远早于医生估算的日期。
参加原公司社长葬礼的人很多,渚混在人群中,只能远远地观望亚佳里的身影。她在人前表现得落落大方,只是在读悼词的时候语气显得异常平淡。以她的演技,想要念出一段催人泪下的悼词可谓轻而易举,而她却偏偏选择了用最漠然的方式。
『既然他装冷漠装了这么多年,那就也让我在重要的场合装一下吧……算是,小小的报覆好了。』她的解释也跟渚猜测得八九不离十。
在葬礼上偶遇的黑川泽也先生,也让渚偶然得知了有关她的一段段小小的往事。
这个事件经过媒体报道,众人才得知磨濑榛名过去曾是大公司社长的女儿,并且此公司还与当年制造出怪物的公司有所关联,有人趁机在网络上抨击她对生父冷漠无情,更有人恶意揣测她是通过家庭关系才进入演艺圈的。诸如此类的波澜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大众的关註点又迅速被更新鲜的消息引去。
偶尔回忆起这段往事,亚佳里表示,对于没让渚与父亲见面,她还是抱有一点遗憾的。
『我到现在也搞不明白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关心我……渚比我更会读懂人心,真希望能够让你帮我解读一下。』长久以来的固有观念突然遭遇冲击,她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消化以及确认。
如果当初的她能再信任父亲一点,大概就能知晓事故的真相,大概便会迎来截然不同的人生。不过现在的她已不会再去思考“如果”了。
最后,她还是选择去相信,相信自己被家人们深爱过——每一个家人都分外地爱惜她,只是他们都已不在人世了。渚有时会想,这样真的好么。死去的若是痛恨的人,是否就能不必承受蔓肆的悲伤?
手里提着鞋跟随亚佳里的背影走下楼梯,渚扫视面前空荡荡的客厅,一股难以言状的哀愁油然而生。她二十三岁的生日,只有自己一个人陪伴在左右吗?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年的生日是和学生们一起度过的,那个时候特别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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