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的是卧铺,车厢是最后一节的,害我跑了半天,才找到检票口。
车厢里人不是很多,稀稀拉拉,上座率大约只有大半。对面下铺是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孩,皮肤很白,看得出来是擦了粉,眉毛修得细细的,说起话来温温柔柔的,很是和气。
上铺的男生,看样子是他同学,外表倒是反差很大,是个高高壮壮的北方男孩,嗓门儿很洪亮,爱说爱笑。
白脸男生毫不掩饰对上铺男生的好感,刚上车就摆出了一大堆零食,对上铺男生关怀备至,十分殷勤。
我买的是上铺,下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画着黑眼线,涂着很鲜艷的口红,身材很丰满,胸口开得低低的,身上一股子呛人的香水味。
将这几个人都看过一遍后,火车也已经开了。
下铺女人一坐定,就开始跟对面的两个男生聊天,没多久,就打得火热起来。
列车行进时特有的节奏让人有些昏昏欲睡,我靠在铺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聊天调笑,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关灯了,一片黑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外面偶尔滑过的灯光也看不见。摸了摸口袋,才想起出来得匆忙,连手机也忘了带,心里不免有些懊悔。
不知道谁在听收音机,音量调得很低,里面一个女声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子。
“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隔窗儿咳嗽了一声。”
※※※
完全没有了困意,我慢慢地从床上爬下来,打算在过道里的凳子上坐一会儿。掀开窗帘一角,果然天已经黑了,车行驶的这一带似乎是山区,黑乎乎的一片,连亮灯的人家都没见几户。
打开在车站买的水,抿了一口,滋润下干渴的口腔。旅途还很长。
我有些后悔睡得太早了,因为列车上的夜晚相当无聊,连风景都没得看。遥应该早就发现我不见了吧,虽然偷偷跑掉有些抱歉,不过如果告诉他,他一定会跟来,而我不想让他跟来。
这次出来,找到那串珠子当然好,找不到的话,死在外面倒也罢了,无论如何,死亡的场面不想被他目睹。
因为我亏欠他的实在太多了,我应该被他遗忘掉。他应该拥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为我白白浪费掉。
火车仍然在飞速前行,我站起身来,打算到车站连接处吹吹风,顺便看看有没有值班列车员,问问几点钟了。
乘务员室黑着灯,大约是去别的车厢巡逻去了。
车厢连接处很是空旷,一个男人靠在门边抽着烟,从门上的大块玻璃可以看到,火车现在仍然行驶在人烟稀少的山区里。
我站在门边,努力睁大眼睛朝外看,却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天和地都是黑乎乎的一团混沌。眼角余光窥到男人手腕上似乎戴了块表,便向他搭话。
“大哥,请问现在几点钟了?”
男人认真地看了看手上的表,回答我。
“十一点三十三分,不,已经是三十四分了。”
我谢了他,就在车厢接头处到处转悠,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列车时刻表之类的东西,却发现这节车厢与下节车厢相连的地方是封闭的,门被锁住了,扭了两下不见动静,我只好放弃了。
男人看见我东摸西摸,就问:“你找什么?”
“我想找找看有没有时刻表,不知道下站该到哪里了。”
男人摇了摇头。
“要那东西没用,这车只停一个站的。”
“直接就到重庆了吗?”
“不,直接到丰都。”
丰都是没有火车站的。
我在火车站时已经问过售票员,丰都根本就不通火车,必须先去重庆或成都,再转汽车才行。
况且,我买的明明是去重庆的火车票。
我不动声色地把车票从口袋里掏出来,上面的“重庆”两个字果然已经变成了“丰都”。
看来我极其幸运地搭上了鬼城专列。
对面这个人,还有满车的乘客,大约也都不是什么正常人类吧。
我偷偷打量着这个男人,这才发现,他手上戴的那块表已经七零八落,玻璃面都没有了,脸颊的另一边,有很多凌乱的伤口,有的还没有结痂,不断地往外渗着血丝,胸口也有一条深深的伤口,看上去像是致命伤。
但奇怪的是,他的样子虽然有些可怕,却并不是鬼魂。
我能感受到,他的身上还残存着些许生气,存在于某处的肉体,应该还没有死亡。
他似乎只是一个生魂,如果能及时发现自己的处境,大概还有一线生机。
我不动声色地跟他聊起天来。
“大哥,你是哪里人啊?”
“我是洛阳人。”
“洛阳?那是河南的喽,离丰都还远得很哪……”
“嗯哪,是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