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的生活很好,我本不该打扰你。”安父双手覆在安小宽手背上,眼睛却看向远方,她知道接下来的话也许会超出她想象,不安的心也就更加慌张了。
“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我有罪,罪大恶极。”他停顿一会,声音也开始颤抖,“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我死不要紧,但我担心你们。”
“我妈过得很好,你放心吧。”安小宽眼角晕染一片水渍,火辣辣的有点疼,“你也不用担心我,我不靠任何人也能过得很好。”
“不,我担心,非常担心。”安父捂着头,手指哆嗦着一句完整的话说出口竟然耗费了不少心思,“小宽,荣海盛不是个好人,况家,也不是!”
安小宽抬头,眼中存有的疑惑都被安父一一看在眼里,他拉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不管你信不信,小宽,我从未做过违背道义的事情,就算当年我也没错。”
“什么意思?”
“我是替他入狱。”
安小宽浑身松懈无力,一口气怎么都提不上来使不上劲,她呆坐在花坛边的石凳上,回想着当时那两人的对话。
“小宽,你爸撞死人了……小宽,我答应嫁给你荣叔叔了,希望你能祝福我们……小宽我不希望你去看他,他是你生命中的一个污点,对你没有好处……况祁沣对你不错,虽然大你很多但是为人正直,成熟的男人更能照顾你,有他在我们放心……小宽,你去看看他吧,他不行了……”
也许一切都是个笑话。
“小宽,荣叔会好好照顾你妈妈,你放心吧……学校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你妈整宿整宿睡不着,不要在闹了……小宽,先休学吧,对谁都好……况祁沣会是个好丈夫的,要是他辜负你我第一个不放过……”
“小宽……小,小宽……”安父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安小宽沈浸在回忆里心一抽一抽的痛着,过去到底算什么呢?就像一个圈,她找不到方向,那道门在哪里,从没有人告诉过她。
安父伸手去抓她的胳膊,身体一晃荡半截甩出了轮椅位,安小宽这才听见声响回过神来,“爸!”一声惊呼,安父的手竟然直直错过了安小宽的帮助,两手在空中错过,安小宽神色一惊,眼底的惊诧一闪而过。
“爸!”安小宽扶着他,两眼模糊,浑身又似重新灌满了力气,可是她不敢去用力。
“别担心,就当是天黑了。”
上午十点,阳光刚从云层中露出甜甜的侧脸,微风拂过她温柔的发梢,眼角还带着笑的她怎么就天黑了呢。
安父的情况很糟糕,癌细胞扩散到脑部压迫了视觉神经,失明在所难免。医生给的建议是尽量治疗,剩下的就得看患者的意志了,总而言之听天由命,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无比艰难。
那日后,安父不仅眼睛看不见,到晚上呼吸开始不畅,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医生切开了他的气管,那画面恐怕她一辈子都难以忘记。之后的进食情况更加艰难,从鼻孔进去的流食怎么看怎么难受,营养液是从未间断过的措施,有时候夜里醒来都能听见安父细细的喘气声,安小宽一遍又一遍的擦着他额头的汗,摸着他日渐消瘦的身体眼泪都快流干了。
又一个惊心动魄的晚上,安父的呼吸渐渐停止,生命线直逼尽头,那一声击打在心头,急救器按下的那刻,她的魂也好像没了。医生进门几个电击下去,安父悠悠转醒,呼吸又开始了。
安小宽不敢松懈,心中那石头一直未肯落下,看他醒来大气更不敢出了,只剩下一行行清泪浸湿脸庞,安父动动手指,安小宽紧紧抓住,待医生走后,安父唇角微动想说什么却半响都没声,他早就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就像亟不可待要消失的灵魂一样,若不是安小宽一直紧抓着不放,他也就走了。
但是这一次,安父没有放弃。他知道自己不能说了,便用能动的指尖在她掌心里跳跃,他说:“我想走了。”
没有人能拒绝一个将死之人的心愿,哪怕是活着的人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安小宽握着他的手,埋头哭出声来,诺大的病房内,一盏昏黄的灯影影绰绰,未关好的窗被风推开一角,掀起白色窗帘随风飘荡,扬起又落下,起伏不平的人生何尝不是如此。
病房内,安小宽隐忍的哭声逐渐放大,没有人会介意,这里是医院,任何人都将生死看得透彻。病房外,靠在墻壁上的男人无声落寞,右手一圈又一圈的摸着手表面盘,不安早已经写在脸上,谁都不愿意承认生命的脆弱,谁也没法抵挡上天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