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夏天,我穿着黑色的毕业袍坐在一群人海之中。讲臺上的中年男人正在以励志的语气发表过长而无味的演説。我看了看身边跟我年纪相若的女孩,想像着她生命的故事。女孩子眉目清秀,及肩黑发笔直闪亮,一双手干凈纎长,没有涂上蔻丹,脸上也没有任何化妆。这表面简单的女孩背后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故事,我感到好奇。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有着她们自己的故事,我也不例外。像所有人一样,我的故事还是在进行式中,每一天都可以有意想不到的发展。有时候是好的事情,有些时候则是坏的事情。然而在所有变幻无常当中,只要能抓住一种不变的支柱,人生便不再是令人害怕不安的事情。
一阵轻微的恶心在我毫无防备之下突然涌上喉头,我忍不住用手掩嘴。旁边的女孩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只对她微微一笑。她有点尴尬地转过头。我伸手轻轻把弄一下挂在脖子上项链中的白金指环。怀着秘密的我在这一刻仿佛充分感觉着自己的与众不同,那是一种轻飘飘的喜悦。生命的奇异与奥妙,好像还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臺上演说者终于结束他那语重心长的劝勉。我怀疑究竟有多少人接受了他的好意,又抑或他们大多数只是在左顾右望,左思右想,却没有怎样真正聆听演讲人的説话。在这世界上,要得到别人集中的註意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毕业生的名字一个接一个被宣读出来,也一个接一个上臺拿取属于他们的毕业文凭。从臺上下来的我,手中握着那张期待已久的纸张,心内却没有特别的兴奋,因为一切都是在意料之内。毕业的目标达到了,就只这样。没有惊喜,只有理所当然。然而看着别的毕业生灿烂高兴的笑容,我才发觉自己的反应是多么的不合情理。
穿着笔挺西装的季世安出现我面前,伸臂热烈拥抱我说:“小贤,恭喜你,你终于毕业了!”
我微笑说:“谢谢。”
季伯母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小贤,你父母在天也该感到安慰了。”
我禁不住咬了咬嘴唇,吸了一口气才转脸跟她说:“应该是吧。”
我只感到季世安紧紧握住我的手。我跟他对望一眼,轻轻一笑,示意我没关系。
季伯伯拿着他新买的相机,兴高采烈说:“小贤,世安,我们拍照吧!”
我笑了笑,说:“好!”
季伯伯跟季伯母是专程从美国回来参加我的毕业礼。其实我应该以爸妈称呼他们,可是我就是叫不出口。对我而言,爸与妈这称号,只能代表两个已经不在人世、两个永远让我怀念的人。
我跟季世安是在去年暑假结束前在夏威夷註册结婚。季伯母接到消息后,简直是哭笑不得。独生儿子成家立室,一直是她最大的心愿。可是她从没想过他竟然会背着她成婚。她完全不明白他的做法。她究竟如何对季世安发洩她的不满与怨愤,我不知道。面对我,她没说过任何埋怨的话。我直觉是因为季世安禁止的关系。季伯母对我的态度,没有什么明显的转变。她心里怎样想,就不得而知了。
去年圣诞我跟季世安回美国过节。在我父母逝世一周年纪念日的那天,季世安陪伴我去扫墓。站在那修饰整洁的墓碑前,我禁不住慢慢蹲下,用指尖轻触大理石上刻着的两个名字。人在肉身化为乌有之后,就只有名字继续抓住一点实感。多年以后,人们读着这墓碑上的名字,心里会想,啊,原来曾经有这两个人在世上活过。我看了看季世安。终有一天,我跟他也只会变成两个名字而已。所以在我们还能够触摸到对方实质的期间,我们益发需要珍惜对方的存在。我想,父母知道我学懂了这道理,心里一定会觉得快慰吧。
圣诞假期内我特别抽空两天到洛杉矶探望瑟瑟。我跟瑟瑟虽然只有大半年没见面,可是我直觉她改变了不少。
她到机场接我,看见我单独一个人,带点诧异问:“咦,季世安呢?”
我解释说:“季世安觉得如果他跟我一块来,或许会妨碍我们说体己话。”
瑟瑟聼后哼了一声才说:“这季世安,是不是表现得有点过分体贴了?”
我笑了笑说:“我觉得他的想法倒是挺对的。我跟你,只有两天时间见面,旁边多了另一个人,便不能心无旁骛。况且,季世安说,他也需要花点时间来单独跟他母亲相处,好好的逗哄她讨她高兴,让母亲知道,娶了老婆的儿子并没有忘记亲娘。”
瑟瑟也笑了,说:“原来这是一石二鸟的做法。季世安的手段可真了不起。”
我跟瑟瑟从机场走出,往停车场去。瑟瑟驾驶一部鲜红色跑车,流丽自信地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她告诉我,在洛杉矶生活跟在伦敦生活的最大分别,就是没有车子真的不行。她初来步到的时候,在洛杉矶驾车真的有点胆怯,可是后来慢慢便习惯了。她还说,这儿的人普遍来説比英国人热情友善,所以她交了不少美国朋友。我看着她那从容开朗的脸,心里想问的却是,你真的已经忘掉了霍熙文?他真的不再扰乱你的思绪、你的生活?
十二月初,我偶然在翻阅报章的时候看到霍熙文与贺允儿结婚的消息。照片中的一对壁人,任何人看了都只会讚嘆称羡,谁又会想像得到他们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霍熙文对瑟瑟的始乱终弃,始终是一件令我不能释怀的事。看着他跟贺允儿在照片内相视而笑,我只是这样想:这两个人能否白头偕老,又抑或会离婚收场,最终结果没有人可以预先知道。只是现在,他们确实是选择了对方。我曾经有过这样的幻想:霍熙文发觉他最爱的人其实是瑟瑟,于是他勇敢地跟贺允儿分手,然后披星戴月赶到洛杉矶恳求瑟瑟原谅,向她求婚。这妄想自然没有实现,不竟人生并不是什么童话。
当时看到贺允儿的照片,我亦不期然想到贺天佑。自那次跟他在饼店相遇后,我再也没见过他。跟季世安从夏威夷蜜月回来后大概一个月左右,我却收到了一个花瓶摆设,是贺天佑送的。我在打开卡片的一霎那,手禁不住有点抖颤。然而卡片内的字句,却是出奇地含蓄得体。
他写:“听到你结婚的消息,我真是为你高兴。找到真爱,是女子一生的最大幸福。我衷心祝福你和季世安。你的朋友,贺天佑。”
我把卡片递给季世安。他看了一眼便把卡片放回我手中,什么也没说。
瑟瑟在洛杉矶的公寓,比在伦敦的宽敞开扬。瑟瑟跟我说,公寓是跟另一个女孩子共同租住的。她室友念电影,不过家里很有点钱,所以不像别的电影学生那般刻苦节约。那女孩子碰巧对中国文化颇有兴趣,所以对瑟瑟态度特别友善和蔼,从没无理取闹找她麻烦。两个人同住,相处得出乎意料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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