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柔枪终于张开了眼睛,惊异地打量着眼前的冰雪世界。
“用寒气抑制蛊虫的活动能力,然后逐一杀死它们,是我唯一的选择,因为我必须要你活下去,哪怕成为一个一无所能的废人。”我的手掌在他的肋下缓慢游走着,挨根肋骨搜寻,猜测最后一条蛊虫可能生存于骨缝隔膜里。
“别费事了……最后一条是裂头蛊,盘绕在我的大小脑之间的颅骨缝隙里,长度超过三尺,已经跟我的生命融为一体。它死,我死;我死,它死。真正要我命的,不是那两粒子弹,而是被子弹骚扰后彻底愤怒的它。陈先生,我知道你是异术界的天才,但这一行里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是永远都无法抵达完美巅峰的。我死不足惜,求你帮帮雪姐,不要重蹈香雪海的后尘。”孙柔枪艰难地举起手,食指指尖轻触着自己的左太阳穴向上的地方。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将面前的炼蛊师当做正常的“人”来看,本来就是一种错误。
叔叔说过,当一名炼蛊师决定入门修行的那一刻,他的本体便已经死亡了,余生剩下的所有时间,都是在为蛊虫而活。所以,黑白两道上的正义人士,常常把炼蛊师称呼为“蛊奴”,意即“蛊虫的奴隶”。
“你确定蛊虫就盘踞在那个位置?我有办法将它取出来,放心。”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既然答应夏雪救他,就一定达成使命。
“取出来?你……你在开什么玩笑?”孙柔枪一边轻轻呛咳着,一边皱着眉头笑,额上的伤口像一只竖向的眼睛。如果不是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候,或许我会跟他开句玩笑,因为他的样子像极了藏地传说中的“三眼族人”。
“裂头蛊虫最是怕热喜寒,我用‘天魔解体大法’配合‘三昧真火掌法’,烧灼你的奇经八脉,让全身血液涌向头顶。裂头蛊的成虫受热之后,会自动上浮,躲避热血。那时,我用指甲在你头顶正中按照天干地支、奇门五行的布置划开一个九宫格,取下‘戴九、履一’这两个位置的头皮,蛊虫的头或者尾,就会从这里探出来。运气够好的话,它的头从‘戴九’出来,几秒钟内就会离开你的身体,藏进冰雪里。这样做,你看合理吗?”我有条不紊地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
实质上,裂头蛊并非炼蛊术里的最高境界,叔叔便亲身遇到过苗疆高手用“七步金蚕蛊、桃花水母蛊、葬地旋风蛊”施术杀人,那才是异术界最恐怖绝伦的战事。
真正的绝顶炼蛊师每年的农历五月五日(端午日)都会在正午时分聚置毒虫,因为这一天的空气中毒气最盛,就如《通史》中记载的:“蛊,多于端午日制之,乘阳气极盛时以制药,是以能置人于病、死。多用蛇、虫、蜈蚣之属来制,如果无法解救时,一触便可杀生。”
《通志》中记载,汉族高手炼蛊要用到一百种虫类,而苗疆夷人所要的只有十二种。在养蛊以前,要把正厅打扫得干干凈凈,全家老少都要洗过澡,诚心诚意在祖宗神位前焚香点烛,对天地鬼神默默地祷告。然后在正厅的中央,挖一个大坑,埋一个大缸下去。缸要选择口小腹大的,才便于加盖,而且口越小,越看不见缸中的情形,人们越容易对缸中的东西发生恐怖,因恐怖而发生敬畏。缸的口须埋得和土一样平。
等到农历五月五日(端午日),到山野里任意捉十二种爬虫回来放在缸中,然后把盖子盖住。这些爬虫,通常是毒蛇、蜈蚣、蝎、大绿毛虫……总之会飞的生物一律不要,四脚会跑的生物也不要,只要一些有毒的爬虫。这十二种爬虫放入缸内以后,主人全家大小,于每夜入睡以后祷告一次,每日人未起床以前祷告一次。连续祷告一年,不可一日间断。一年之中,那些饥饿的爬虫在缸中互相吞噬,毒多的吃毒少的,强大的吃弱小的,最后只剩一个。这个爬虫吃了其他十一种以后,自身的形态和颜色会变得匪夷所思。
叔叔见过的养蛊者缸里剩下的东西,一种叫做“龙蛊”,形态与龙相似,大约是毒蛇、蜈蚣等长爬虫所变成的;一种叫做“麒麟蛊”,形态与四脚蛇相似,大约是青蛙、蜥蜴等短体爬虫所变成的。
可以想象,孙柔枪体内的“裂头蛊”,就是将炼制的“龙蛊”植入脑颅,借助毒虫的力量杀敌,最终跟它融为一体。由三寸长的“龙蛊”生长到三尺长的“裂头蛊”,非得经过十五年以上的潜心豢养不可。细细推算,孙柔枪竟然从五六岁起便开始以身饲蛊了。
“正是那样,不过一来会极度损耗你的内力,二来我将变成毫无异术的废人,不能帮助雪姐做任何事,比死了更痛苦。你还是不要救我了,等我死后,把我的遗体交给大哥,让‘裂头蛊虫’爬入他的身体,继续成活下去。因为……因为我们无论如何都得找到香雪海,在前路上必须得用到‘裂头蛊’。你懂吗?我修炼这种东西,正是为了克制前路上更厉害的毒虫。”孙柔枪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往往只有一个人体内的鲜血即将流干时才会这样。
“香雪海是什么?一个人名还是一个地名?”我再次追问。
我们身边的积雪正在融化,雪水洇湿了我的衣服和靴子,刺骨的寒意无处不在。
孙柔枪笑了:“那是属于我们三个人的秘密,永远的秘密。”
叔叔把这三个字反覆地摹写在日记本上,一定也知道它代表了什么。我甚至怀疑这三个字会不会与他的被害有关。
“我现在救你,其他事活下来再说。”如他所说,蛊虫由一名炼蛊师身体里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并非一件顺理成章的容易事,其难度等同于血型不同的人相互输血一样。表面上的物理传导非常容易做,随之带来的不相融性病变会连另一个人的生命一起带走,毫无转圜的余地。
哗的一声,孙柔枪右侧的雪团裂开一大块,露出梅天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来。
“我要你活下去,活着看到她,活着去问她当年为什么要做那样的决定。小弟,不要让我和小雪失望,更不要让父亲的在天之灵失望。我能感觉到,她就在附近,随时可能出现。这一次,我们三个一定要听到她的答案。听我说,不要睡过去,一定要活下来!”梅天蝎抓住了孙柔枪的手,死死地攥着。
另一边,夏雪也出现了,头发上沾满了雪末,神情无比焦灼。
“我得救他,杀死‘裂头蛊虫’,让他自身的精血得以蓄养,保证供给大脑和心臟不间断工作的起码动力。那蛊虫的体积太大,他已经养不起它了。”在这样一种奇特的环境里看到夏雪,我的心口一下子变得温暖起来。
她的美,并不因方寸大乱而稍减,眉心紧皱时,反而更显出一种雷雨中的荷、暴雪中的花、狂风中的蝶、电闪中的燕——因不惧危难、蔑视险阻、志存高远而流露出的镇静大方、从容淡定来。
“只能如此吗?陈先生是港岛异术界前辈们眼中的天纵奇才,又受到‘南七北六十三省盗墓王’陈沧海先生不遗余力的悉心教诲,一定能从山穷水尽之处开辟出柳暗花明之路来,对不对?”她拂掉了鬓角的些微残雪,长睫毛一颤,流光溢彩的黑色眸子转动,向我展露出了一片惊艷绝美的笑容,随即低下头握着孙柔枪的另一只手,一字一顿地低声告诉他,“小弟,你一定要活下去!”
我的心被她剎那间闪现的光彩重重地击中,一种甜蜜的疼痛油然而生。特别是当她情真意切地叮嘱孙柔枪活下去的时候,我在心底里缓慢而坚定地告诉自己:“救他,为了她,不遗余力地救他,哪怕是拼上自己的性命。”
第二部 山高水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