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山洞的进深约有六步,像个口小肚大的坛子,没有外面的帆船标记的话,经过的人很可能轻易地就忽略了它。
阿楚从我枪下逃走过一次,带着那张视为珍宝的唐卡,但现在他除了身上的衣服、腰间的短枪和手中的酒壶外,连个最小的包裹都没有,更不必说唐卡卷轴了。
“要你的命没用,我又不足随随便便就要杀人的武力狂魔。赶到这里来,只是要替我的朋友释放你。现在,你已经自由了,把那副手铐打开,自由离开吧。”我敏锐地意识到那只酒壶不会是阿楚随身携带的,上面刻着的篆体“王”字证明它的主人一定是姓王,而不是阿楚。
既然王帆已经带走了他一条胳膊,那么还会留一柄短枪在他身边吗?绝不会。一切可疑物品都应该来自于到过现场的第三个人,并且是阿楚的朋友。另外,阿楚出身于小唐门,开锁、迷香、寻宝等等项目都是人人必会的,绝不会被一副手铸轻易锁住。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陷阱。”我已经看透了阿楚的伪装。
阿楚踢了踢双腿,手铐的钢链哗啦哗啦地响了两声,沮丧地抬起头:“我弄不开,你朋友的手铐改装过,又加了一层万字形保护伞,普通的开锁技术不管用。”
当他扭动身子时,右臂紧紧地夹住腋下,脸上的表情非常虚假,故意要骗我近身。
我后退一步,轻轻地摇摇头:“既然这样,我也没有办法。”王帆电话里没提及唐卡的事,我暂时不知道阿楚的包裹去了哪里。
“餵餵,带我走吧,我丢了一只胳膊,伤口只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会死人的。帮帮我,我真的不想连命也丢到西藏。陈先生,求求你!”阿楚换了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努力地向前探身。
“陈先生,怎么样了?”夏雪也爬了上来,看到阿楚后,亦惊亦喜。
我向她转脸,故意留给阿楚发难的时机。果然,他猛然向前弹起,右臂一扬,腋窝下飞出了一蓬细如牛毛的钢针,弹簧机关发出的“嘎啦”声刺耳至极。
山洞里转圜的空间极小,他以如此暴烈的方式出手,根本就没给我和夏雪留下退路。
霍的一声,我以真气鼓荡身匕的大衣,旋身挡住夏雪,用膨胀成圆球的后背挡住钢针。等钢针破空卢稍停、阿楚扑近我身后三尺时,右脚以“倒踢紫金冠”之势飞起,狠狠地踢在他昀前胸上。
不给别人留后路的人,也等于断绝了自己的后路,阿楚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砰的一下,他倒撞在石壁上又翻身落地,无声无息地昏厥过去。
我迅速搜他的身,从他背后衣服夹层里找到了一个薄薄的黑色塑胶袋,仅有普通的记事簿大小。
“这就是你朋友留下的东西?为什么没有那张唐卡?被你朋友带走了?”夏雪的脸色一连三变。在我们的印象中,绘着护法神玛哈嘎拉像的唐卡是阿楚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也是他跟那京将军谈判的最重要的筹码。
“我朋友只是擅长千里追杀的赏金猎人,她要是带走唐卡的话,一定会提前告诉我。”我非常相信王帆,像她那样出名的赏金猎人,一定会绝对保持自己的职业操守,不为任何宝物所动。
夏雪亲自搜阿楚的身,最终失望地罢手。
我打开塑胶袋,里面是三张微缩过的脑部扫描图片,图片的右下角标着不同的拍摄日期。
“这是什么?”夏雪接过图片,迎着洞口的亮光观察了几分钟,再还给我,轻描淡写地问。
“你明明知道是什么,何必伪装?”我笑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似乎也能看透夏雪的内心世界了。从她脸上晟微小的表情变化和她说的每一个字里面,都能读到一些隐藏的东西。她凝神看第三张图片的时候,双眉不停地颤动,目光焦点一直盯在被拍摄者的大小脑之间。我之前便註意到,那个位置有五个竖向排列的红色圆点,大小如一粒衬衫上的纽扣。
“我……”夏雪尴尬地一笑。
我迅速地交替打量三张图片,标註日期分别是二零零四年、二零零六年、二零零七年。前两张上的红点是五个,后一张上则减少为四个,最上面靠近颅顶的那个不见了。
夏雪拾起酒壶,擦干凈上面的土,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阿楚还没有醒过来,但脉搏的跳动频率正在提高,不会在我的飞蹋下丧命。
“陈先生,你大概已经意识到了,那五个红点不是外人用记号笔标上去的,而是扫描图片自带。换句话说,是一部黑白成像的脑部扫描机弄出来的——这是一种奇怪的悖论,就像用老式的黑白相机拍出彩色照斤一样,在任何人看来,答案只有一种,就是‘绝不可能’。”夏雪斟酌再三,才小心地开口道。
我点点头,不露任何惊讶之色。
“但是,这三张图片恰恰就在‘绝不可能’的情况下出现了,而且你知道它们代表的是谁的颅骨实况吗?”无须我回答,她便若有所思地继续下去,“是那个小男孩的,一个颅骨里生着五颗血珍珠的小孩子。没有人明白这种奇怪现象代表什么意思,或许可以解释为五颗形状、体积完全相同的血瘤,或许是颅骨间不明原因形成的气泡。总之,有很多人关註过这件事,包括我。现在看到的,是微缩过的片子,实际上那五个红点的直径超过一厘米,已经阻碍了他的脑部骨骼发育。随着年龄的增长,血珍珠一定会被挤破——看最后那张,已经破裂了一颗,只剩四颗了。”
我在阿楚太阳穴上轻拍了两掌,刺激他尽快醒过来。
如果夏雪所说的都是实情,小男孩身体里埋藏着的秘密便成了许多人关註的焦点。那么,阿楚带着这些图片有什么用?
“也许你会问,只要把小男孩带离藏地,去大城市的高级医院做个脑颅开刀手术,不就将里面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了?之前好多人也有这样的想法,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带他走出山谷,就死在神鹰会马贼的枪下了,这一点屡试不爽。你看,我们刚把他带到山梁这边来,就遭到马贼的大举进攻,你能说跟那小男孩无关吗?现在的实际情况是,马贼进攻之后,小男孩就不见了,或许不是简单的走失,而是被他们抢了回去。”
覆雪的话让我无言以对,原来这几天发生的事全部都是有着独特背景的,而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在这里,那京将军的势力非常庞大,在跨过山梁遇袭时,我就该意识到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而不是简单的马贼劫掠。
阿楚醒了,失神地瞪着灰乎乎的洞顶,对我和夏雪不加理睬。
“那张唐卡呢?”夏雪俯身,略显焦躁地追问。
“不知道,你们别费心思了。”阿楚懒洋洋地回答。
“水龙王在哪里?”夏雪一语击中要害,阿楚的眼睛连眨了几下,嘴角神经质地抽动着。
“那酒壶上刻着水龙王的独家标记,而且我查到他最近三个月由长江八藏的详细行踪,也包括他定做的许多新式潜泳设备记录,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墻,只要你做了,就一定会有人知道。阿楚,你想甩开那京将军单干,要把雪山深处的宝藏据为己有,这恰恰是上了神鹰会的当。知道吗?没有那京将军点头,任何人想打通加德满都到边境线的运输线路都是痴人说梦。现在,无论你努力地做什么,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替那京将军铺路。”
夏雪的分析很有条理。鹰嘴臺激战之前,阿楚就提到过“水龙王”的名字,那酒壶另一面上刻着的正是一条独角长龙,可见是与水龙王有关的。至于阿楚腰间的那柄手枪,一定是同样的来历。也就是说,昨晚王帆擒获阿楚、断臂囚禁他之后,水龙王也悄悄跟了上来。
古人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话实在太有道理了,每一次猎物和猎手的交锋背后,不知隐藏着多少狡猾的黄雀,都在等待着坐享其成。
“水龙王去了哪里?”夏雪狡黠地一笑,揪住阿楚的衣领,一字一句地接下去。“不要以为他是你的铁桿同盟,你们因财宝聚合,一定也会因财宝翻脸。想想看,他会在得手后老老实实地跟你平分吗?你断了一条手臂,已经是个废人,什么都干不了,凭什么要拿走一半财宝?所以,水龙王不回来的话,你大概还能活着离开藏地;他回来,你就会死,杀人灭口,抛尸雪山。”
这番分析丝丝入扣,像一名围棋高手在对着观众做覆盘讲解一样,把每一步的各种可能性都思路清晰地讲出来,连我也忍不住连连点头。
“听我讲,能帮你的只有我跟陈先生,因为我们对财宝不感兴趣,只关心这片山谷下藏着的那个神秘石洞。至于里面是空空如也还是金山银山,都跟我们无关——”在夏雪的语言攻势下,阿楚已经乱了阵脚,眼珠子转来转去,苍白的脸上不断掠过惶恐与沮丧的表情。
“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对于小男孩颅骨里的血珍珠,你又知道多少?”夏雪直起身,接过我手中的图片,轻轻撒手,任由它们飘落在阿楚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