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顾知今从殿外一步跨进来,回头一指:“餵,你们看到了吗?好大的一群蝴蝶呀!其中一只特别巨大的,翼展超过四寸,还绕着我上下飞舞了好几圈。可惜没有扑蝶网,只能暂时放过它们了。”
蓦的,古树北面的大殿地面突然塌陷下去,形成了一个六尺见方的暗洞。莲娜发出一声惊呼,而宁吉则飘身后退。我凑近洞边,立刻发现了深度超过两米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青色的洞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向大家宣布:“那可能就是深入地下的秘道,谁现在想退出的,就站到一边去。”既是探险,就会遭遇麻烦,罗布寺内外送命的人已经太多了,我不想再累及无辜。
他们三个都没开口,顾知今回手关上木门,哗的一声插上门闩。他那样做,是为了防止有人突然闯入,我对此没什么意见。
进洞时,我走在最前面,其次是莲娜、宁吉和顾知今。石洞旋转向下,四周光线黯淡,几乎所有的阶梯上都生满了滑腻腻的青苔。顾知今拧亮了一支笔形电筒,递到我手里,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顾叔,照顾好后面,免得别人抄了咱们的后路。”我知道大家的心情都很紧张,因为谁都不知道秘道的尽头到底存在什么。
“有我在,放心,放心。”顾知今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却浑然忘却了举手擦汗,只是紧盯着前路。
大约有了七八分钟的样子,前面的转角处忽然出现了昏黄的灯光。我示意后面的人暂停脚步,一个人蹑足前行,向灯光来处探头望了望。秘道右侧的石壁上方留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石龛,里面摆着一盏短颈大肚的黄铜油灯,灯芯上的火头仅有花生米大小,安详而稳定地燃烧着。
灯下,是一个盘腿打坐的人,头发胡子都极长,胡乱地耷拉在地上,头顶和双肩也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看上去怪异之极,似乎在那里打坐很久很久了。
“我等着外人进来已经太久了,根本无力站起来,大家请随便一些。”那怪人双手合十,向着我们这边躬躬身子,分别用梵文、藏语、汉语、蒙古语重覆着同一句话。
“你是谁?”我用汉语回答,平静地註视着他的双手,假如对方有歹意,我就抢先动手。
“跟我走。”怪人慢慢起身,扶着石墻向下走。稍微一动,他身上的尘土便扑簌簌地向下落。
我提示大家跟上,随着怪人一起下行。二十五级臺阶以后,我看到了第二层石龛和油灯。下面坐着的是个年龄苍老的藏僧,一看到我们,马上起身,端着油灯领我们继续向下。
在这种诡异隐秘的环境中,饮食与呼吸都是无法解决的矛盾问题,我无法想象他们两人是如何长久生存下去的。越向下,臺阶便越陡峭,两边的石壁也变得滑不溜手,莲娜只能扶着我的肩膀前行。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的三名僧人看上去只有四十几岁的样子,眼神清亮,面露微笑。
第六层、第七层的两名僧人更加年轻,仅有三十岁不到的样子,身上的僧袍光鲜崭新,似乎刚刚上身不久。
按照下降的高度,我们那时差不多在地面以下三十米的位置,潮湿压抑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莲娜将手腕伸到我的眼前,她腕表上的秒针转速越来越慢,仿佛一架电力不足的石英表,每向前动一次都会停顿一阵。
“变慢的是地球的绝对时间吗?或者仅仅是一只腕表的相对时间?”她附在我耳边问。
我摇摇头,没有时间去思索这个问题,因为前面的灯光忽然亮了数倍,一个仅有十几岁的少年藏僧站在一座两米高的七层玲珑塔后面,面带着迷蒙的微笑,盯着从臺阶上依次走下来的人。
这里是个直径近十米的圆形空间,高度约四米,还算宽敞,总算暂时摆脱了下旋秘道里那种憋闷的感觉。
“来了。”少年向我点了点头,两颊上蓦的出现了深深的酒窝,笑容越发柔和。
我也点点头,但却没有急于发问。需要问的问题太多,根本不知道从哪一个问起,所以不如一句话都不说,等对方先开口。
“这是生命的中间转折点,而不是终点。未来结局如何,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就像一局布子过百的棋局,每一颗棋子所起的作用,都只是隐隐闪现,连其生死都无法最终定论,何谈胜负成败?”少年稍稍停顿,目光从七名藏僧身上一一掠过。
“很好很好。”七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一切所见、所闻、所识、所思都是梦幻空花,一切生死,都是大智慧升华提炼的结果。你们已经结束了各自使命,可以选择轮回永生,也可以选择化身为蝶、摇曳成沙或是散佚如光影,得到永久的自由。这样,好不好?”少年举起右手,指向七人,上面竟然长着七根手指。接下来,他的指甲连弹七次,发出一连串铮铮脆响,七道灰色光芒落在他们身上。
“喏。”七个人的声音依旧整整齐齐。
“那么,还不走?”少年振了振衣袖,笑意更深。
那座塔的每一层里都亮着一盏油灯,细看,塔身上面所有的门窗、飞檐、阶梯、通道都是一点一点镂空琢磨出来的,竟然是一块巨大的骨头整体雕刻而成,人身上自然不可能有这种骨头。
“不能。”七个人又答。
“难道,你们需要带走各自的生命之光才肯走?那么多年过去,心中仍然放心不下这一点光芒?”少年清瘦的脸上现出了深深的惋惜。他的眼睛又大又亮,仿佛两面镜子,能够照得出清晰的人影来。我向他多看了几眼,便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仿佛沙漠中长途跋涉的旅人对于绿洲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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