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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读心术(2 / 3)

“陈沧海,你走吧,我们的世界没有交集。你仍旧做你的伏藏师,去游历藏地山水,寻找此生活着的真正意义。而我,宁愿躲在港岛,忘掉思想中那些不切实际的、虚幻古怪的片段,安心地相夫教子,将来做一个合格的贤妻良母。我说过,自己生命中已经有了爱与被爱的人,不会再敞开心扉,接纳其他男人。”香雪海的五官比寒梅更精致,当她的长睫毛上下扑闪着侃侃而谈时,我的心弦像被琵琶圣手的快速轮指急骤地拨动着,连呼吸都变得紧迫起来。

“留在这里,你是不会幸福的,因为你的心根本不在这里。身为千百伏藏师中的一员,你本来就该是藏地千仞雪山、万丈深谷之上的铁翼飞鹰,而不是梅花江南、帘下抚琴的翩跹燕子。听我说,三眼族人正在雪山深处蠢蠢欲动,你我的任务是去消灭他们,保卫藏地的和平安宁,与爱情无关。”当我发觉有些事远比爱一个女人更重要、不得不放下私人情感去面对的时候,心更痛了,一阵阵流血不止。

我知道,这时候我是叔叔陈沧海,正在演绎着他脑子里的一段陈年旧事。

“三眼族、东女国、《西藏镇魔图》、黄金谷海市蜃楼……那些东西听起来好陌生呵!陈先生,我说过了,我不是伏藏师,你的确找错人了。还有,不要试图打扰我的家人,特别是小雪。她是我和他的生命结晶,未来一定有非常美好的生活,谁要碰她,一定不会有好下场。”香雪海的语气无比决绝,忽然扬起手臂,掌心里收集到的梅花落瓣忽的飞向天空,再纷纷扬扬地落下,如同一场梅花雨。

“妈妈,妈妈,妈妈……”一个甜甜的小女孩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响起来。梅林深处,身着绣花白袍、披散着齐肩黑发的她蹒跚地跑来。

“小雪。”香雪海衣袂飘飘地迎上去,抱住那小女孩。

“为什么不让战火和饥荒在我们这一代结束,让下一代尽情享受完美的生活,而不是要时时刻刻担心三眼族人的覆活?听我说香雪海,消灭三眼族魔女是伏藏师活着的唯一使命,不管你承认不承认这一点,我们都是为此而降生于这个世界的,‘识藏’早就铭刻在我们体内的每一块骨骼上,永不磨灭。放下孩子,跟我走吧,只有身在藏地雪山,你才明白自己是谁,自己要干什么。至于你的孩子和爱人,是今生不得不割舍、不得不面对的创痛,就像我强迫自己不看你、不爱你那样。伏藏师的世界里,唯‘识藏’为重,唯‘使命’为重,其余都可抛下,诚如史上先烈所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只有消灭古东女国三只眼余孽,让《西藏镇魔图》没有完成的事业继续下去,把魔女碎尸万段、粉身碎骨,我们的一生才会圆满无憾。”我比她更痛苦,明明看到自己所爱的人就在眼前,却不得不用理智的铁闸挡住喷涌的情思,强迫自己从爱情中剥离出来,为镇魔大业而献身。

“不不,我不要接受那样的结果,我不能离开小雪!”香雪海抱起小女孩,大步走向梅林深处。小女孩从她肩上露出头来,顽皮地向我微笑着挥手。

“那是你的宿命,永久的、不可拒绝的宿命,而这一切,不是由今生的某个人决定,却是从几千年的藏地历史中积淀下来的必然结果。我会在藏地等你,克什米尔高原以东、班公措源头的日土山谷……”我向着她的背影大声呼喊着。突然,眼前的世界剧烈地震荡了一次,我的臂弯里夹着的书和地图一起跌落在地上。在一幅展开的黑白地图上,藏地最西端的日土县城、班公措流域被一个粗大的红圈围住。我知道,那里就是叔叔、香雪海、燕七发现海市蜃楼的地方,也是一切神秘事件的起源点。

“你们……一定要看清大事件的脉络,不要辜负了陈沧海与香雪海抛离一切付出的巨大牺牲。我猜只有你们才能进入他们各自的思想,所以采用读心术冒险一试。陈风,好好照顾夏雪,她几乎就是香雪海的化身。我曾经……那么迷恋香雪海,她那么美,美得如同大昭寺壁画里的绰约仙子。她是属于天上佛界仙界的,世上没有一个男人能配得上她,在他面前,就连英雄一世的陈沧海也变得那么渺小了,更何况是我?所以我只能卑微地活在她的目光关註之外,渴望将来有一天用自己的毕生所学为她做些什么,了却她的某一个小小心愿。那样一来,我的人生就是无比幸福完美的。”一大口鲜血从方东晓嘴里喷溅出来,他的身子如一个被瞬间抽空的气球,倒下的同时,急速干瘪缩小。

我从幻觉中清醒,看到方东晓后脑上的一个弹孔正汩汩地流血,不但濡湿了头发,连衣领和后背都被渲染成了触目惊心的鲜血地图。

“告诉我更多,告诉我关于《西藏镇魔图》的事!方叔,方叔,方叔,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告诉我该从哪里下手去剿灭古东女国的三眼族人?”我蹲下来,摇撼着他的肩膀。浓重的血腥气又一次在屋里飘浮起来,同时出现的还有幽灵一样无声无息的燕七。

他的脸上胡子拉碴,嘴唇上也起了许多白色的小水泡,面黄肌瘦的,一看就是拼命熬夜与连轴工作的结果。燕七手上,赫然握着一柄装了消声器的短枪,正用一种异样冷漠的眼光盯着我。

“不用叫了,超常规达姆弹会在他的脑部造成无法预测的创面,除非时间倒转,否则他是绝没有可能活过来的。陈风,我必须得提醒你,现在一切由我做主,你乖乖地后退,跟夏小姐站到一起去。”燕七晃了晃短枪,小心地移动脚步,站在一个最不容易被我和夏雪左右合围的角落里。

毫无疑问,是燕七枪杀了全神贯註实施读心术的方东晓,所以才造成了幻象世界的巨大震动。最可惜的是,我原以为方东晓能告诉我和夏雪更多“怎样消灭三眼族人”的事,而不是听叔叔对香雪海的表白。在我眼中,夏雪接近完美,所以永远不觉得别的异性有多么惊艷,也绝不会被其他人吸引。相反,听方东晓的口气,他同样痴爱香雪海,却自卑地退随在后面,不敢表露出来。如此看来,香雪海身在红尘俗世中时,一定具有磁石般的致命吸引力。

“为什么杀他?”我没有退后,右掌伸到方东晓背后,源源不断地将自身内力输送到他体内去,希望尽可能地增加他的抵抗力。

“凡是与三眼族秘密有关的人都得死,这已经是追踪黄金宝库的各方势力都在遵守的游戏规则。我不杀别人,别人也会杀我。今日的拉萨,就像一个水草杂生的巨大池塘,各种凶猛鱼类浮沈游弋,互相噬咬并吞,我不得不谨慎行事。对了,你不也是在联络51号地区的人马意图向尼泊尔神鹰会开刀吗?所以说,黑道白道只是叫法不同,大家的所作所为并没什么根本的不同,不是吗?记住,永远不要轻举妄动,我的枪法再加上达姆弹的霸道,你不可能有反击的机会。”燕七在角落里坐下来,身子抵住后墻,握枪的右臂、右肘全部平放在桌子上。以这种动作扣动扳机的时候,从右肩到枪口不会有丝毫的震颤,保证了百分之百的射击精准度,由此看得出他绝对是一个玩枪的老手。

“可是,我们毕竟救过你,对不对?你不会像寓言里被冻僵了的蛇那样,一旦苏醒过来,就咬死救它的农夫吧?”夏雪长嘆。她的口袋里也有短枪,却已经失去了拔枪的机会。

“所以我才没有直接开枪射杀你们俩,呵呵,否则的话,这间屋子里的活人就只剩下我一个了。”即使在冷笑的时候,燕七的右手也不见晃动,枪口永远指向我的左胸心臟部位。

方东晓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颤动着嘴唇说了几个字:“内力虹吸……读心术给你……传给你。”蓦地,他的后背一阵猛烈地痉挛,一股平和温暖的力量倒攻入我的掌心,然后沿着手臂经络回溯到我的膻中穴,随即直达丹田气海。这种高深的“内力虹吸”过程,实质上是他向我传功导气的过程,将会把毕生修炼所得尽数奉送给我。当然,内力输送完毕后,就是他生命的终结点。

几秒钟后,那力量消失了,方东晓吐出了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我不该爱上……沧海兄头脑中的……记忆,呵呵,他遇到了海市蜃楼,我比他的运气还差,是爱上了那个留着他记忆里的……万花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香十年。香雪海,命运如此安排,可惜……可惜……可惜……”

我这才明白,原来是读心术令他的人生走上了无法解脱的不归路。如果仅仅是爱上现实世界里的香雪海本人也就罢了,无论是单相思还是长相思,总有解决的办法。他偏偏爱上了深锁在叔叔记忆里的女人,只是看到她、听到她、爱上她,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表白。这种体验,就像《人鬼情未了》里的那对男女,在阴阳隔绝、人鬼殊途的鸿沟面前,纵然痛苦得肝肠寸断,也只有默默承受,面对这个永世无法解开的死结中的死结。

方东晓的尸体渐渐冰冷,他的痛苦煎熬也一定能随着死亡而结束。我忽然觉得,身边能有一个最爱的女人相伴,彼此眷恋,未来可期,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夏雪。”我放开方东晓,回过身,温柔地低声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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