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福宫两旁置满了青铜宫灯,宫灯还是前朝的遗物,许是用的上好灯油,顶端灯火撩起数寸夺目火焰,灯焰晃动微颤,摇曳间将偌大空旷的泽福宫照得亮如白昼。
姜鸢身旁的粉衣宫女人头攒动,挤在一起远远望过去,薛沈璧险些将他们当成挂在泽福宫前的宫幔。
宫里的嫔妃们出身显赫的大有人在,却未曾有架势气韵压得住姜鸢的,单是她身后那堆长公主亲自从太后那里讨要过来的宫女,便俱是近年宫中最出色的。
宫女们绾着寻常的发髻,个个神色恭顺,侍立在姜鸢身后一言不发,姿态虽谦卑眉宇中却沁出淡淡的倨傲。宫女素手捻做兰花指轻提宫纱灯,柔和昏黄的烛光从迷离的纱上缓缓透出来,为姜鸢周身镀上一层微光,在夜风中竟有飘飘欲仙之意。
公公见是太后素来疼宠的恭仪郡主,万分不敢怠慢,忙上前作揖行礼道一句“公主万安”。
姜鸢唇畔染笑,眸光点点,挥手算是免了公公的礼,抬眼看向薛沈璧问公公道:“瑞玉姐姐这是被寻回来了?”
公公应承答:“回郡主的话,瑞玉姑娘今个方被二殿下带回来,说是在路上被南安侯救下的,太后得知此事即刻令奴才领姑娘过来。”
宫里暗流涌动,阴谋诡计不胜枚举,太后宫又是众人眼中的香饽饽,在暗中窥视的各宫探子自然多如过江之鲫。在宫里过活如履薄冰,一言一行俱被有心人瞧在眼里,保不准就成为日后的催命符,当做是把柄被人紧紧攥在手里。
薛沈璧眼瞳暗了暗,沈声道:“奴婢见过郡主,郡主安康。”
贴身侍女小心翼翼提起姜鸢华服裙摆,金红长裙委地,金线织就的孔雀振翅欲飞,栩栩如生,漫天的金红似乎要烧尽天地,薛沈璧几近嗅见灰烬气息。裙摆上有兰桂芳草,下有富贵芙蓉。迤逦长裙摩挲过尚未化开的雪水,裙角有些微濡湿,色泽冰凉冷清,如同万千火海里的一泓冷泉,令灼灼万物瞬间归于安详。
姜鸢珠翠环绕,烨然照人,靓妆艷服入了这青灯古佛,素朴寡淡的泽福宫薛沈璧也不知她是如何想的。
有了太后的溺宠纵容,她浑然不觉自己衣着突兀,乃是对佛祖清凈之地的大不敬。姜鸢趾高气扬停在薛沈璧跟前,抬手挥退左右侍女,见四周的人俱退在一旁,方大胆扬起下颔靠近薛沈璧,漫不经心执起薛沈璧的手朗声笑道:“姐姐走后妹妹亦是茶饭不思,对着满桌的山珍海味也没了胃口,今日得见姐姐完好无损回宫,郁结在心中的怨气顷刻间便散了,还望日后姐姐定要照顾好自己,莫在外被人欺负却只有隐忍的份。”
泽福宫前的公公嬷嬷莫不都听见恭仪郡主这番感人肺腑之言,太后如今缠.绵病榻,身子骨大不如前,薨逝也是早晚之事。太后如今最记挂的唯有两人,一是恭仪郡主二是瑞玉姑娘,他们先前还担心恭仪郡主乃华贵之人又对二殿下爱慕不已,是以定容不下终究会被太后许给二殿下的瑞玉姑娘,没成想恭仪郡主温柔敦厚,虚怀若谷,丝毫不计较二人恩怨,宽宏大度之极,胸襟分外不输男子,可谓是女中豪杰。
然而在众人瞧不见的地方,姜鸢涂了如血蔻丹的十指死死陷进薛沈璧腕骨中,在衣衫的遮盖下瞧不出半分异样。
姜鸢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少女也不知哪里来的蛮力,薛沈璧甚至能感觉手腕上渐渐涌出的微凉之意,她掐了半晌又摁住薛沈璧的脉搏,生生将血止住,衣袖尚未被染到一丝一毫。
姜鸢的神情阴狠毒辣,溢满光华的长目唯剩下挑衅刻毒,凌厉眼神似淬毒悬挂在燕梁上的锋利匕首,仿佛随时都会一不留神劈入匕首下的鱼肉里,深入骨血三寸。她的目光舔过薛沈璧没有多少血色的脸庞,忽而低声笑道:“你害怕?你疼?瑞玉,本宫不会放过你的……”
这点力度比之前世姜鸢的那些折磨人的手段实在不值一提,薛沈璧本不愿和她多言,却不想姜鸢竟同生性温婉安静的瑞玉有龃龉,且还是一副恨不能将瑞玉扒皮吃肉的模样,这其中免不了令薛沈璧生疑。
忽然想起先时宣安殿偏殿之事,薛沈璧沈默片刻,看着姜鸢染血指尖缓缓道:“郡主又想如何?郡主已然处置薛家小姐,如今又将心思转到了奴婢身上,奴婢自知侍奉太后勤恳,尚未越雷池半步。”
“勤恳,本宫竟不知姐姐一心要害本宫,先是警告本宫,再是意欲告知皇舅舅,今个本宫且把话撂在这里,若你真敢漏嘴一句,本宫定让你生不如死!”姜鸢说到此处已是忍到极致,眼角赤红,眉目间已有决绝之色。
薛沈璧听闻此言,思绪豁然开朗,原来那日她口中的“含玉宫姑姑”竟然是瑞玉。姜鸢因把柄攥在瑞玉手里,免不了受制于她,瑞玉又是个说到做到的性子,急需将此事上报容熙,山穷水尽不过如此。
姜鸢索性决定杀人灭口,那两个魏人口中的“魏姑娘”十有八.九也与她脱不了干系。如此一来,因果已然分明,姜鸢竟暗中与魏人勾结,也怪不得瑞玉会拼死上禀容熙。
薛沈璧独独想不通姜鸢为何誓要将她置于死地,若说前世是不甘在丞相府里处处受辱,但今生看来却丝毫说不通,薛沈璧将视线幽幽转到她脸上,目光不见畏惧胆怯,她淡淡道:“郡主已然处置了薛家小姐,如今还有什么不满意?奴婢已脱不开干系,可那薛侍郎的姑娘却仍旧蒙在鼓里,她丝毫不知你挖空了心思要对付她。郡主如今手握权势还有什么可忌惮的,姜氏能庇护你,殿下亦是。”
姜鸢面色霎时惨白,历经两世,即使面对下人的羞辱和姜覆的横死,她的脸上只有处变不惊的笑意,面对生死从容,面对屠戮也从容,薛沈璧从未见过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正欲拂袖去泽福宫,却听姜鸢在她身后微弱道:“本宫恨她,狠她入骨,恨你们所有人。”
只一瞬,姜鸢脸上的脆弱惨白消退得干干凈凈,她高扬入鬓修眉,嘴角笑意隐隐,如同方才那一刻的惊慌不曾出现过,眸光带笑道:“姐姐这般替本宫忧心,本宫今后自当多多关照姐姐。”
薛沈璧脚步微顿,神色自若行礼告辞,便随公公入了泽福宫。
泽福宫里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滚烫,金兽香炉里香气袅袅,陈设端严肃穆,随侍宫人亦不在多数,满殿不沾染一丝奢靡,徒留下满室寂然。
太后林氏靠在塌上,神色倦怠不堪,闻见窸窣的脚步声才慢慢睁开眼,太后两鬓尽白,面容苍老,应是潜心拜佛久已,林氏的五官都染上淡淡空门气息,唯有眼中郁色久久不散。只在瞧见她时,太后眼眸登时亮了亮,忙不迭就要坐起来,塌边的嬷嬷眼疾手快将她搀起,太后口中急急唤道:“好孩子,快来给姑母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