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色恹恹躺在床榻上,阿爹薛怀亲自一勺一勺给她餵药汁,怏怏不乐脸色不好的凝香穿着料子轻软的青衣就站在一旁垂眼看着,双手拧着衣角,眉梢间尽是焦急不耐。
凝香此话距离真相大约是八.九不离十,她确然是她异母的姐姐,并不是姜鸢刻意令她为之,甚至在得知此事之后推了凝香一把,助她入宫禀明此事。姜鸢的所作所为不像是针对薛府,反倒是独独针对她的。
薛沈璧更加大胆地猜测,或许前世丞相府覆灭,凝香也掺和其中。依大周律法,罪臣女眷要么流放边疆凶险之地要么充做官奴伺候朝中大员,而薛沈璧却被容熙默许交由姜鸢随意处置,可见容熙对她也痛恨不已,这其中缘由极有可能是凝香和姜鸢共同挑唆的结果。
薛沈璧从头到脚都似被人猛灌了一头一脸的雪水,心寒得令她浑身血脉僵滞凝固,原本对凝香的歉意此刻荡然无存,谁能料到,在背后捅自己致命一刀的却是平日情同姐妹的侍女凝香。
看前世凝露的样子,凝香应是死死瞒过了她。因血脉交融心中生疑,凝香凭着姜鸢的手段查出她的身世,又同她勾结将薛府上下百余口人全数害死,薛沈璧心口似被人堵上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知在这个世上,还有谁能还值得相信。
外头渐渐响起急切的步子,踏在铺了上等绒毯的地上听起来格外刺耳。门外的步子停在阁外,极为小心翼翼道:“郡主,长公主请了画师正候在长公主府,长公主命我前来迎郡主回宫……”
姜鸢心不在焉“嗯”了一声,眼珠定在凝香身上游离片刻,嘴角却缓缓弯出个弧度,朗声问向门外的嬷嬷:“阿娘何时寻了个画师?”
嬷嬷不敢停顿,立即道:“年前陛下招了个魏国赫赫有名的宫廷画师入宫,长公主得知那画师一手画技炉火纯青,说什么都要从陛下那里请了回来……”
薛沈璧眼尖地捕捉到嬷嬷说到“魏国”二字时,姜鸢眼中一闪而过的凝重。姜鸢同魏国勾结是薛沈璧笃定的事情,她听闻那位画技高超的画师时脸色剧变,相必那位画师定不是身份寻常之人。
姜鸢沈默须臾,挤了个笑容对容庭道:“这丫头既然是来求见表兄的,那阿鸢便不再多留,恰逢阿娘命我即刻回去,那阿鸢就告辞了……”
姜鸢领着嬷嬷匆匆而去,仓促之中,竟连亲自领进来的凝香也忘在一边,迤逦裙摆拂过毯上绒毛,颜色浓郁的毯子被她绣着繁覆花纹的厚重裙角带出一道道洁白涟漪,薛沈璧从她的步伐中倒是看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慌乱和无措。
待姜鸢走后,熏着暖香的内阁一时静默无声,被摆放在不明角落的滴漏声断断续续浸透内阁,伴着铜炉里袅袅升腾的香气,薛沈璧心中竟然油然生出一股岁月静好之感。
凝香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害怕得肩头瑟瑟发抖,身形纤瘦倒是极惹人怜爱,凝香不敢吱声,只时不时抬头觑上个两眼。
容庭大约已是不耐至极,眉头皱得更深。
薛沈璧略略知道其中原因,凝香将自己的身世一股脑抖落出来,怕是存了光明正大入主薛府的心,想做个正经的千金小姐。
大周重礼,容庭再怎么风流倜傥,再如何万花丛中过,若他和薛家庶女独处的事传出去,少不得受人闲话,甚至被容熙下令娶为侍妾也不无可能。
容庭脸色昭示他再也难以忍受同凝香共处一室,犹如深冬寒雪里的目光上上下下将凝香浑身浇了遍,浇得凝香一阵全身冰寒。
他启唇冷淡道:“此事你可先行通禀了薛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