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指纹模糊的素手中,正紧紧握着一把匕首,指节隐约泛白,显得十分用力。
林东权没再说话,而是默默地侧身,义无反顾地挡到她的前面。
女人们离开后,船舱里更加寂静,那浓烈的鱼腥味仿佛无孔不入,混合着湿冷的空气,深深地渗透灵魂和肌体。冬日的黄海就像一只贪婪的怪兽,将舌尖幻化成浪花,疯狂舔舐着单薄的船壳,不断发出闷声巨响,在如墨般漆黑的幽暗中,令耳膜频频战栗。
林东权知道她并非善类,自己也有责任为婶婶和堂妹报仇——然而,身为男人的尊严提醒他——不在此时,更不该以这种方式。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舱门再次打开,有人粗着喉咙大喊:“还有呢?还有一个女人在哪里?”
林东权脊背一僵,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咬牙忍住伤口的疼痛,硬硬地挺起胸膛。
借着甲板上投过来的光线,舱门外那人很快发现了他们所在的角落,阴沈地命令道:“自己上来,不然别怪我锁住通风口,把你们一个个全都闷死!”
受到威胁的其他偷渡客急了,不自觉地越凑越近,甚至有人开始动手动脚,试图将宋琳推出去。
林东权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挡退几番骚扰,试图占据有利地形、继续抵抗时,却被拍了拍肩膀:“让我过去。”
这声音立刻传遍了舱室的每一个角落,就连舱门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甲板上传来有节奏的击掌声,有人用明显北方口音的朝鲜语慨嘆道:“我不太确定,究竟是该夸你够胆色,还是骂你不怕死?”
宋琳没说话,贴着林东权的后背,从阴影里走出来,穿过偷渡客聚集而成的人群,脚步稳当地登上臺阶,迎着光亮爬出舱室。
舱门关上的瞬间,林东权最后听到她那魔魅般的声音:“在宇,好久不见。”
第 62 章
舱门关上后,人群渐渐散去,黑暗再次吞没一切。
那些同行的旅伴都很镇静,似乎已经习惯这样的情形——在他们冷漠而短暂的记忆中,刚才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没有被威胁,也没有聚众围攻,更没有眼睁睁地看着宋琳独自步入虎口。
林东权颓然跪坐在地,明白自己无力回天。
指尖微颤,伴随着伤口刺痛的频率,一丝丝抽走身体里的能量。上次出现类似感觉,还是在不久之前,他意外得知婶婶和小美中毒送院、生死未卜,愧疚与懊悔同时涌入心头,像海潮般反覆冲击,最终将灵魂噬灭。
理智提醒自己应该报覆、憎恨、幸灾乐祸,身为文明人的自觉,却逼他同情、反省、物伤其类。
先前那句“死都不会再让自己被强&奸”,似誓言似诅咒,模糊了应当泾渭分明的敌我阵营,消弭了原本刻骨铭心的仇视憎恨,只剩下饱胀的满腔意气,强烈而纯粹。
无论她多么蛇蝎心肠、罪该万死,都只能由被受害者处决,而非恃强凌弱的“朝鲜贩子”们代劳。
弄明白自己的立场,林东权再无犹豫,迈开大步走出藏身的角落。
昏暗的船舱里,有人发现他的意图,立刻干瘪地劝慰道:“算了,女人受点委屈没关系,不会有事的。”
多数人更害怕引火烧身,忙不迭地伸手阻拦:“冷静点,别犯傻!你这样会害死我们!”
“都让开!”
林东权奋力推开面前的障碍,咬牙切齿地发出嘶吼。他本气质柔弱,带伤的身体也无法构成威胁,却凭借着一股不惜搏命的气势,从人群中生生突围,最终来到舱门下站定。
我或许活得不够勇敢,至少要死得像个男人。
摸黑爬上臺阶,冒着伤口撕裂的风险,用力推顶厚重的舱门,却听到金属撞击的声音——门被锁住了。
林东权大力拍击门板,扯着喉咙大喊:“开门!放我出去!”
甲板上没有反应。
“以多欺少算什么?你们家里就没有姐妹吗?做这种事情就不觉得丢脸吗?还tm是不是男人?”
歇斯底里的怒吼在封闭的船舱回荡,震颤在每一名偷渡客的耳畔,是质疑,更是审判。彻头彻尾的黑暗中,伴随着声波的震荡和呼吸的频率,众人被沈默死死包裹,愧疚感越来越强。
林东权不管别人怎么想,自己只顾发洩式地拳打脚踢,仿佛要在生铁上凿出一个大洞。
直到指节生疼,如针扎如火炙,四肢沈重,抬不起伸不直,他才像一团烂泥似的瘫软在地,任由船舱里回音缭乱,绕梁久久未能散尽。
背靠通往舱底的臺阶,林东权仰头看向门板缝隙,重重地喘着粗气,喉咙沙哑、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自虐般的无谓抗争,耗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虽然没有救赎灵魂,却也让他被迫平静下来。
如果真有悲剧发生,林东权想,此刻恐怕也已经来不及了。
正当他准备为宋琳祈祷之时,头顶传来一声闷响,突然而干脆,似乎是有人重重地倒在了甲板上。
很快,接二连三的撞击声、摔打声、脚步声、呼喊声、哀求声,越来越频繁地透过船身、清晰传到闭匿的舱室内。同时,越来越多的重物压在舱盖上,死死卡住锁鞘,无论他如何用力地推动门板,都无法再撼动分毫。
林东权还没来得及探清虚实,就感到脸上滴落几分温热的潮意。慌乱一抹,口鼻间立刻浓腥弥漫,差点将人呛得背过气去。
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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