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方持续律动的倩影,成为苍茫大海中的唯一坐标,指引他不断前进,奋力摆脱身后的混沌与迷茫;耳边只有浪涌与水流的声音,于无尽的空虚间徘徊存在,逼迫他持续划水,想方设法地让意识不至湮灭。
伤口早已感觉不到疼痛,彻骨的寒冷从里到外,彻底占领了灵魂与**。
多少次试图放弃,多少次无法坚持,手脚冰凉犹如浮木,却被腰上那根牵引绳拖拽,死死抵向正确的方向,前进、继续前进。
终于,脚下不再尽是虚无的海水,渐渐形成了粗粝的石滩。
那人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调转方向,林东权却根本没能力作出回应。
牵引绳被收紧,一团黑影靠近过来,以标准救生员的动作将他拖上水面。
水深越来越浅,浪花拍打着口鼻、颈项、躯干、膝盖、脚踝,冷风吹过□□在外的皮肤表面——林东权意识到,自己竟活着游过了那段深海。
受伤未愈的身体濒临极限,他甚至没力气摘下氧气面罩。尽管早已脸色发青,嘴唇也冻成了乌紫色,却只能缩成一团蜷在地上,不停地打着哆嗦,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这是一处荒滩,被海风雕凿的岩石嶙峋密布,没有任何生命能够停驻于此。
“快走,”宋琳从海里捞起背包,抬腿踢了他一脚,“对岸的悬崖上有瞭望塔,我们在它的射程之内。”
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敌境,求生的意志战胜本能,林东权咬牙爬进山脚下的密林中,这才仰面躺倒、一动不动。
毗邻俄罗斯的北方领土,海风依旧凌厉、浪潮依旧澎湃,不同的是四周的空气,那份闭匿紧张制造的压抑感,让人再也不敢放肆呼吸。
反观宋琳,却已经进入战斗状态,整个人就像上紧发条的齿轮,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她将海滩上的痕迹清扫干凈,伪装成无人造访的模样,又用些许海水煮沸自热口粮,迅速完成能量补给。待到林东权勉强平覆气息,撑着上半身坐起来的时候,女人已经挖好一个大坑,将可能透露身份的各式装备埋了进去。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打算……直接……渡江?”
唇齿不灵,勉强吞咽着属于自己的口粮,林东权断断续续地发问。
抬臂擦掉脸上的汗水,她直接作答:“时间比较紧,但也不是不可能。”
“怎么……讲?”
“如果没有你,”经过头脑中的简单运算,宋琳耸了耸肩,“我负重行军的时速是11公里,天亮之前就已经抵达目的地了。”
林东权暗暗咋舌:时速11公里不难,但考虑到对方是个女人,在身背沈重补给的前提下,还能保持这样的速度,简直难以想象——此等体能与耐力已经超越了常识的范畴。
他一毕业就加入了情报院,自然免除服兵役的义务,从事的文职工作又无需训练,实战经验几乎为零。尽管如此,先前被宋琳鄙视的时候,还是会多多少少地心有不甘。
如今,见识过甲板上杀人如麻的场景、领教到环环相扣的精妙布局、经历了长途奔袭的越野能力,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裸地摆在眼前,似乎只剩下低头认怂的份儿。
嘆了口气,林东权抖着手端起餐盒,胡乱吃掉最后的残羹冷炙。
第 68 章
罗先市,原名“罗津、先锋自由经济贸易区”,因为地理上同时毗邻中国和俄罗斯,一直施行着全封闭式管理,是朝鲜最重要的外贸港口之一。
他们上岸的地方在图门江以南,是一片地势狭长的半岛,位于罗先市的东北角,爬上山头便能俯瞰整个市区。
只见四周群山环绕,延绵的山脉蜿蜒起伏,沿着海岸线形成一道天然屏障,把罗先市整个儿包围起来。每处制高点上,都能看到荷枪实弹的人民军,俨然比朝俄国境线上的守卫更加严密。
正对半岛的山头上,高倍望远镜来回逡巡,确保将一切尽收眼底,绝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岗哨里的哨兵视线往覆一轮,大概有数十秒的时间差,刚好够他们浮出海面、爬进荒滩外的密林间潜伏下来。
意识到先前可能犯下的致命失误,林东权堪堪吓出一身冷汗,无比庆幸自己听从了宋琳的安排。
和想象中的朝鲜景象类似,罗先市中心没什么高层建筑,街道笔直宽阔,却始终空空荡荡,零星有些待建工地散落街边,显得十分萧条。
市区周围还有大片未开发的农田,恰逢冬日农闲,放眼望去根本见不到几个人影。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和“经济”、“贸易”无关,跟“自由”更是隔了十万八千里,仅凭城市本身的发展水平判断,朝鲜将罗先设为特区,显然有自欺欺人的嫌疑。
然而,就在这座半岛的东南端,坐落着一栋极尽奢华的建筑物:欧式覆古设计、雕梁画栋的金裱、花样繁覆的栏桿、高大笔直的罗马柱,以及褚红色大理石覆盖的墻面,处处都显示出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特别是与市中心的萧条形成鲜明对比。
但凡有车辆从边境海关过检,猛踩油门便直冲此地而来,留下一路风尘笼罩着沿途空气。
“赌场。”顺着他眺望的目光,宋琳介绍道,“东北亚最大、最豪华的赌城,可以同时容纳上千人参赌。”
林东权皱紧眉头:“朝鲜也有赌博牌照?”
受到儒家思想的熏陶,即便腐化堕落如韩国一般,赌博也是上不得臺面的事情,更何况如此明目张胆的大规模赌场。
“整个东海半岛都属于一家香港公司,”宋琳跺了跺脚下的土地,“赌场也是他们的,只有外国人能够入内参赌——进出罗先的第三国公民不需要签证。”
林东权恍然大悟,明白了之前偷渡朝俄边境的原因:若选择中朝边境,不仅要面对严格的边防检查,还得担心如何在朝鲜境内潜伏;波西耶特湾到东海半岛之间没有航道,被发现的可能性极低,进入赌场后只要装作赌客,就能伺机脱逃。
原本神秘而封闭的北朝鲜半岛,就这样在他眼前徐徐拉开了帷幕。
“换衣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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