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
只见宋琳翻身爬上牛车,将一根拉紧麻绳从外向内拉紧,干柴立刻成垛,将整个人隐藏其间。林东权嘆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有样学样,很快也完成了伪装。
干树枝被修剪得参差不齐,即便隔着厚厚的衣服,戳在身上也很难受。为了防止伤到眼睛,他只好抬头望向无尽夜空。
朝鲜的工业水平十分落后,自然环境得到最大保护,特别是在没有光污染的乡村,天上的星星简直近在眼前,仿佛伸手就能抓住。
小吉驭牛已经很熟练,不一会儿便将柴车赶入村中,开始每家一捆地分发到户。
林东权听到干柴落地的声音渐次响起,压在身上的重量也越来越小,估摸着快要到目的地了,整个人也打起精神来。
看着天上星星的位置,时间尚未过午夜,只要有地方躺下,应该还能睡个囫囵觉。
不知不觉中,对于生活的要求已经被降到最低,连睡觉都成为一种享受。
正当林东权嘲笑自己毫无底线的时候,腰上突然感受到一股推力,身体无法继续保持平衡,伴随着干柴被压碎的声音,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他来不及捂住脸,只好紧紧闭上双眼,任由树枝划开皮肤,留下一道道血印。
“姐姐,武装部到了。”伴随着另一阵干柴落地的响动,小吉低声提醒,“我先去村子里的其他地方,天快亮的时候再来接你们,请务必抓紧时间。”
林东权陷在柴堆里,一脸懵逼。
没睡觉,整天只吃了两块冷馍,喝水都是靠路边的积雪应付……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不休息、不侦查、不做准备,直接把人扔到武装部门口,算什么事?
牛车的吱呀作响渐渐远离,雪地里传来陌生人蹒跚的脚步声。
近旁的地上有什么东西被拉开,銹蚀的铁门与轮轴相互摩擦,发出刺耳噪音,刺破了黑夜的宁静。
与此同时,鼻翼间充斥着一股陈腐气息:常年不见天日的霉菌、酱菜缸封闭发酵的咸腥、铺天盖地的灰尘弥漫,种种覆杂味道相互混杂,酝酿出地窖特有的味道。
因为朝鲜半岛的冬天特别漫长,缺乏新鲜蔬菜的摄入途径,每家每户都会挖出地窖,专门用来储存泡菜。
只是林东权没想到,侨民村的武装部竟然也有这样的设施。
下一秒,他感到自己的脑袋被人踢了一脚,接下来是屁股,而后是脚踝——用作伪装的捆柴,就这样滚动起来,速度虽慢,却离地窖口越来越近。
还没等呼救声溢出喉咙,他便以自由落体的姿势,迅速滚进了武装部的地下。
干枯的树枝被身体压断,尖锐的木屑顺势插进表皮;骨头直接撞击在臺阶上,四肢关节都开始隐隐作痛;好不容易停下来、不再滚动,却被身后另一捆呼啸而至的柴堆砸中,差点背过气去。
头顶传来铁门上锁的声音,那蹒跚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
“死人了,”林东权沙哑呼救,“压死人了……”
解开捆扎的麻绳,宋琳拍拍身上的尘土,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毫不客气地踢了踢他:“快点行动,时间很紧张。”
她的脸颊也被树枝擦伤,挂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血痕,徒增几分野性的美感。黑暗中,只有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瞳眸,闪烁映照着某种兴奋的光亮。
林东权去非洲看过大迁徙,围观过食肉动物捕猎,在它们眼中见过同样的光芒。
狭小闭匿的地窖内,迭放着一层层大酱缸,绕过墻角的破旧桌椅,有楼梯通向地面。两人背后是一条滑道,从前院直通过来,方便运输物资,平日里也用作收集柴草——只是直接从上头滚下来,还是用被捆绑的姿势,多多少少有些吃亏。
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刺痛,林东权倒吸着凉气,双手用力撑住膝盖,勉强站起身来:“刚才那是谁?居然直接用脚踢人……既然这里没有设防,为什么不让我们走正门?”
宋琳弯腰将散乱的干柴收拾成垛,头都懒得抬,低声训斥:“你没必要知道他是谁,只要得到了有效的帮助就行。侨民们有秘密抵抗组织,但即便猜出了彼此的身份,也绝不能去主动确认。否则,任何人出事都会影响到全局——这也是一种隔离防护措施。”
虽然道理都懂,情报院培训时也讲过皮毛,但林东权从未深入敌后,更不知道该怎样与敌人周旋。在他的职业生涯中,间谍无非喝酒、吃饭、**,出入高檔场所,打听一些八卦消息,定期整理成文字材料报送上级,没有任何技术含量。
正因如此,代码、程序和数据才更值得相信。
与人心叵测相比,机器的统计结论至少是客观真实的。
朝鲜的统治阶层对此似乎也颇有同感。
制式僵化、设备陈旧,这一套视频系统却坚持采用图像分层的采集方式,对几个主要地点实施不间断拍摄;无线电信号压缩打包,实时传输到中央处理器集成分析,既能通过比对强化差异,又能减少运算总量降低负荷。
尽管在解码时遇到了些许障碍,林东权还是成功地将“阿格斯”植入了侨民村的监控系统内。
整个过程既紧张又兴奋,他通过追溯数据传输路径,联结地面信息中心,以系统冗余的形式掩蔽子码,留下劫持信号的后门,确保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这样一来,只要有机会接入“光明网”,就能备份所有内部资料,绕开dns服务器,将它们回传到国际互联网上。
完成这些工作之后,林东权如释重负,感觉背后已经浸透冷汗,竟不知不觉地打起了哆嗦。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奔波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搭乘各种难以想象的交通工具:拖拉机、雪橇、自行车……从朝鲜半岛的最北端,辗转来到大同江畔,抵达了劳动党统治的中心——平壤。
第 71 章
和那天晚上,被人用脚踢下地窖的情形类似,他们一路上遇到的所有接应者,都保持着谨慎而疏离的沈默。
像小吉一样毫无城府、心直口快的孩子,毕竟不适合保密工作——若非奶奶病重,想必她也绝无可能出现在宋琳和林东权面前。
从咸镜北道到咸镜南道,再经由平安南道直抵平壤,原本就贫瘠的北朝鲜,在冬日凌冽的寒风里,显得更加不近人情。日侨们结群而居,从事着最底层的工作,没有任何政治地位可言。劳动党就像附着在他们身上的水蛭,不吸干最后一滴血,就连死亡都是不被允许的选项。
这正是金氏政权比希特勒精明的地方:就算没有毒气室、集中营,也能达到种族灭绝的目的。
最终见到抵抗组织的领导人前,林东权就像溺水者握紧手中的稻草,明知徒劳却还是不肯放弃希望。他几乎能够肯定,宋琳和马木留克兵们“以核武器换人命”的计划太理想化,没有充分考虑到朝鲜政府的顽固和强硬。
两人对此有过争论,宋琳笑他目光短浅,他嫌宋琳头脑简单,结果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每当发生这种情况,女人便会用暴力解决问题,恶狠狠地威胁:“核武器就是国际法里的拳头、腿脚和硬通货,能够终结一切争论,你说管不管用?”
林东权被人压在身下,颚骨都快卸掉了,根本发不出声音,哪里还敢有任何质疑。
正因如此,当他们潜入平壤郊外的疗养院,终于见到柴田高磨本人时,林东权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
70年代从日本劫机来朝鲜的时候,这位最年轻的革命军成员正是花季,如今刚过去半个世纪,竟已成为双鬓斑白、步履蹒跚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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