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幼安语气平淡,似乎只是随口提到:“我只知你来吴郡不是为了与我游玩。其余你不想让我知道的,我自是什么都不知的。”
陆恒静默半响,才道:“我非故意瞒着你。”
来时的路上谢幼安一直在想,陆恒的正事到底是什么?吴郡属于南方四姓的地盘,陆恒是陛下封的安西将军,在吴郡不该有什么公务。就在方才遇到陆纳时,她忽然醒悟。
但看着他略微无措的语气,微垂下的目光,整个人都黯然下来的模样。让她有种是自己欺瞒了他,对方还无怨无悔的小媳妇样。谢幼安抽了抽唇角,要笑不笑地道:“我不过随口一说。此处山水皆宜,我也就当是来踏春了。”
她覆跪坐下来,捧着焦尾琴放在膝上,重又低眉信手弹了起来。这次是谢幼安从琵琶曲改来的《十面埋伏》,这种激昂曲子,用古琴弹奏倒也不俗。
江面云卷云舒,风光甚美。陆恒于是坐下听谢幼安弹琴,一曲换一曲后,他闷闷地说道:“幼安,我想听旁的曲子。”
谢幼安挑眉,停下笑道:“可,不过你先得告诉我,船舱置的酒做什么?”
“送人。士族皆好酒,我这些酒又与别的杜康酒不同。”
谢幼安心想,难道是你自酿的酒。她忍了忍,还是问了出来道,“哪里不同?”
她对别的东西都很平淡,唯好酒水。只因自幼身子不好,常年被抑着半点酒水都不能碰。难得离开家族,大堆美酒在旁,谢幼安心中不免被诱惑。
陆恒酿的酒与普通酒不同,更气味清烈,酒味浓郁后劲颇足。青梅酒又清香扑鼻,味道清冽干凈,十分引人——这是陆恒出身低微又早逝的生母,唯一教给他的东西。
陆恒笑道:“还能有什么不同,这些不过都是我自己酿的。”
果然,谢幼安心中喜悦,试探地问道:“那么多坛酒都送人?不若以金帛书画代替一些。”
“吴郡士族不会缺这些的。”似是瞧出了她心底的目的,陆恒无奈地笑了笑,语气虽软,却是不容商榷的神情,“你不能碰酒水的,忘了?”
谢幼安抚了抚被江风吹摆的衣袖,心中失望,面上却风轻云淡道:“我只觉得既然是去往吴郡陆氏。既然别有目的,那只带上几坛酒未免礼薄。”
她的‘别有目的’咬字颇重。话锋一转,望着陆恒,又似笑非笑地道:“我知道陆家几位长辈的喜好,无论你想做什么,有我助你总能顺妥不少,如何?”
陆恒半点犹豫都未有,径直摇头,“幼安,我带你来当真只是游玩而已。”
她望进他漆黑的眸子里,一瞬间明白了他说话是真的。谢幼安微瞇了下眼,心中有些说不清的微恼,却瞥见耀灵端着食盒走了过来,便也不说话了。
“女郎,在船上饭食简陋了些。”耀灵打开饭盒,是两份简单的两荤三素,精致的白米旁小半格豆饭。“汤是鲜鱼汤,上船前渔夫哪儿买来的。”
耀灵将碗筷布在矮几上,边道:“船头似乎有些风大,女郎要去船舱内用食吗?”
“无妨的。”谢幼安坐了下来,握着木筷不再说话。
陆恒坐在对面望着她,沈默片刻,道:“这次来吴郡我确有些事要做,但与你无关,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又提这个做什么?”谢幼安夹了一块羊肉。想了想,反正不在谢府,便不再遵循食不言了,道:“我知道了。”
“幼安,你可信我?”
沈默许久,谢幼安垂着眼,没有看他脸上的神情,只是说,“长仁,你会做对谢家不利的事吗?”
“不会。”
又是长久的沈默,谢幼安扬唇笑了笑,道:“那我就信了。”
陆恒闻言无声笑了笑,在谢幼安移开眼眸低眉时,他眼眸映着的满腔情深。
江边的微风,都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