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水牢时，苏绿在意料之中地见着了尊长他老人家。

尊长他老人家仍然是那副威严又不失慈爱的模样，站在重重披甲持戈的九黎族护卫前头，笑瞇瞇地向苏绿招招手：“阿绿，你又调皮，跑去水牢里做什么？”

苏绿顿了顿，如实道：“救人。”

尊长笑容不变，神情添了几分无奈道：“阿绿，你身后的那些人是碧落生，是我们的敌人。父亲知道你是个容易心软的，但对敌人，不能心软，知道吗？”说着向她伸出手：“到父亲身边来。”

苏绿盯着尊长伸出来的那只手，心想尊长不愧是尊长，这一身好演技着实令人高山仰止敬佩之极。若不是她从青锋口中晓得了尊长早已知道她的身份，看这个架势，她大约真的会以为尊长只是将她当个不懂事胡闹的小姑娘。

这个想法只是在心底转了一转，她便听见后头的童信讚嘆道：“...好演技！陆师兄，你嘆服不嘆服？”

陆见离的嗓音里透出那么几分诚恳：“演技其实不算什么，脸皮倒是挺令我嘆服。”

这两人的对话其实不算低声，至少在场之人凭借超脱于凡夫俗子的好耳力都听得清清楚楚。苏绿清清楚楚地见着尊长旁边的青锋眼角抽了抽，但尊长却一副从容自得八风不动的模样，伸出的手仍然搁在半空，嘴角牵起的弧度都未曾变更。

如此定力，不独陆见离，苏绿都在心中默默嘆服了一阵。

嘆服之后，转向尊长，诚恳地道：“尊长，你明明晓得，我并非是九黎族的灵女，为何还要做出这副模样呢？”顿了顿，惭愧道：“我占了九黎石里头的灵胎，这桩事，着实是我的不对，我晓得，只是一声道歉不足以抵消我所亏欠九黎族的债。虽然我不会嫁给青锋，为九黎族繁衍下一任灵女，但我可以...”

话还未说完，便被尊长轻飘飘地打断：“这不重要。”

尊长的笑容慈和：“阿绿，你的魂魄是个碧落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你愿意悔过，父亲定然不会因此事怪罪你，就算是你身后这些碧落生，父亲也愿意看在你的面子上，放过他们。阿绿，这样可好？”

苏绿微怔道：“这是为何？我根本不是九黎族的人，也无法心怀九黎族，为何你还要我做九黎族的灵女，被族民供奉...”

传闻灵女身系九黎族的大气运，就算尊长打的要是粉饰太平这个算盘，也不应当做到这个地步，任由她一个拥有碧落生魂魄的外族人来做被九黎族阖族供奉在灵女殿里头的灵女。

尊长从容的笑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阿绿，你真的不愿意到父亲身边来？父亲再给你一次机会，但这是最后一回。”

那只搁在半空中的手仍然没有收回去，苏绿垂着眼看他伸出的右手一眼，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尊长面上的笑容终于消失殆尽，他放下手，嗓音沈沈道：“是不是九黎族的族人，心里头怀不怀九黎族，其实不打紧。灵女？”向来慈爱的面容清晰可见地透出几分嘲讽：“不过是个替我尊长一脉传承血脉的玩意儿罢了。只要你额头上那道图腾还在，管你魂魄是碧落生还是妖鬼，又有什么重要？”

尊长笑起来，这回的笑容同往常的温和慈爱皆不相同，只是一笑，便让人无端地觉得周身冒汗。他缓声道：“阿绿，父亲给过你机会，原本你可以选择在灵女殿里逍遥度日，受我族民的供奉，每日灵谷灵果不断。外头那些愚民都将灵女当作神女来看待，你在他们面前还很能享受被人仰望的乐趣...可惜，你偏偏选择了碧落生。”他顿了顿，笑容诡谲，嗓音却依旧温和：“既然如此，父亲便只能将你跟你身后那些碧落生小儿全部抓起来，然后为你与我儿青锋举行婚礼。洞房之时，还请你的那些碧落生师兄弟们观礼，他...”抬手指向苏绿身旁面色微沈的沈白：“父亲给他安排个最好、最靠前的位置，好不好？”

苏绿的脸色微微一变，却反手抓住了沈白反手拔剑的手，正待开口，身后方素惜已经脱口而出：“变态啊你！”

尊长大笑起来。

苏绿在他一阵的大笑中，不由又想起了方才在水牢里，陆见离说的那一番话。

陆见离是景华仙君座下首徒，也是许多年沈香论道的魁首，与只痴心法诀剑术、其它都只是略知一二的苏绿不同，无论剑术法诀，还是奇门遁甲，陆见离都有几分精通，阵法自然也不例外。

既然陆见离说整座圣地都被一道阵法笼罩着，那便定然是有一座阵法笼罩着圣地，而她起居的灵女殿自然也包括其中。

她与沈白之间的纠缠，是阿蘅窥见了禀告给尊长的，还是尊长藉由圣地里这道阵法发觉的？若是藉由阵法，那尊长他，晓不晓得自己与青锋的那一番交谈？

千头万绪交织在她脑海里，苏绿一时也觉得理不出头绪来，下意识地便向青锋看了一眼，却见他一脸从容，看不出丝毫惊慌。

苏绿略略放下心来，边听后头陆见离沈着的嗓音：“布阵。”

话音未落，沈白蓦地向前踏出一步，诛邪出鞘。森然的剑光中，碧落生齐动，沈白在前，苏绿居右，童信居左，陆见离居中，后头方素惜、陈穆之、刘子峥三人一字排开。

赫然是沈香谷世代相传的一道阵法，七曲诛魔阵。

这道七曲诛魔阵，是每位碧落生在第一堂早课上便要铭记在心的一道阵法。每有新弟子拜入沈香谷，景华仙君便要将这一道阵法讲一回，余下同上早课的老弟子碍于景华仙君的仙威不敢在早课上开小差，便只能也陪着再听一回。沈香谷虽然弟子并不多，但每年大约也会有那么五六个新弟子，景华仙君便要为这五六个新弟子讲上那么五六回，长长久久地时日里头，但凡是在沈香谷待了些年头的碧落生，无一不是对这道阵法滚瓜烂熟倒背如流。

这道每年劳景华仙君亲讲五六回的阵法，其实大有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