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上砸落下来一滴滚烫,接着是第二滴、三滴、四滴,她的视线已经看不清了,为什么人的痛觉也是可以导致耳鸣的呢?
她差点以为自己在他面前躯体化。
迟漪轻轻摇头,唇齿一张一合,溢进去的是苦涩眼泪,“靳向东,你其实可以恨我的,你其实可以讨厌我的……”
“痴线。”
靳向东握紧她颤抖的那只手,用指腹一点点揩她眼尾不尽的泪,指节皮肤全湿了,漫进他的掌纹一点点淌过他腕心的脉络。
他以前是不喜欢这种感觉的,现在却仍继续抚着她的脸颊,静了好一会儿,他从中控臺的储物盒里取出一枚蓝色小方盒。
打开,原来里面是一条阿拉丁神灯样式的蓝宝石项链。
他动作轻柔取出来,佩戴在她的颈项间。
“第一次陪你抽盲盒,你说你喜欢阿拉丁的故事,却总少一分运气,我那时在心底笑你是个妹妹仔。”靳向东克制着想要多看一眼她的眼神,目光定在项链上,温柔说:“盲盒里那条是赠品,这条是之前就为你定制的生日礼物,独一无二,只属于你,别再拒绝了。我也为那时在内心对你的轻慢,同你说一声,对唔住。”
“……别这样说。”
“迟漪,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能送你一份礼物了,以后要开心点。”
迟漪用力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註视着他,那是极其漫长的一眼,她想要一直记住这张脸。
他是她第一次爱的人。
如果她以前那么多不幸的时刻,是为了和他相爱一场,那么,她原谅她的命运了。
靳向东揉一揉她的发,“答应你的三个愿望,永远作数,以后遇见任何困难,要给我打电话。”
“……好。”
靳向东忍住想要最后一次亲吻她的念头,喉咙滚动,微垂下脸:“别哭了,我才是被你甩的人。”
“记得认真吃饭,用功念书,好好睡觉,你会过上你想要的生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说到这里,他终于微俯下身,将她拥在怀里片刻,头挨着她颈侧,那里好湿,他的声音哑了好多,“怎么越说,越像你daddy,一定答应我,要照顾好你自己。”
她终于破涕为笑。
窗外一场小雨停了,车锁也在同时被解开。
开车门,下车,迟漪一步一步往前走,她不敢再回头,但她知道,车里一定有一束目光在註视着她。
她从前怎么从未察觉,维港的风也能吹得人头痛欲裂。
她往前走,一刻不敢歇,风刮过身体渗进了骨缝,她所能感知的视界里倒放出一幕幕景象。
香港,澳门,巴黎,布达佩斯,奇特旺。
一趟接一趟的航线,为爱奔波,不管千万里。
他们的故事从一张递进掌心的钴蓝色丝巾开始。
澳门海边,他在电话里说,迟漪,回头看一看,我在你身后。
巴黎街头,重逢在雨夜。
一把伞,他向她走来,如果不想被雨淋湿,跟他走。
一束花,一颗宝石钻戒,一座玻璃花房的烛光晚餐,一通跨洋电话,他说,要换她不再同他话那一句讨厌。
布达佩斯不顾一切的表明心迹,你瞧,她也曾为爱冲锋陷阵过的。
尼泊尔的象群,他也带她看过了,她在这场爱里,被滋养灌溉得很好,很值得。
只是好可惜,那时他说过的肯尼亚,却再没机会能一起去看了。
走至海岸线,迟漪终于肯停下,她双手支撑着栏桿,身后有爱侣,或是密友结对走在这繁花锦簇的节日里。
她隐约听见有无数人声在倏然间,尖叫欢呼起来。
循声仰脸望一望那片深黑天幕,那是一场盛大无比的绚丽花火。是在平安夜,是在维多利亚港上空绽放的一场烟花秀,橙粉蓝的色彩渐变映满在所有人眼中,照亮着整片海域,一波接一波,持续了不知多久,岸边的人,轮渡上的旅客,无数守在海景餐厅窗边等待着这一刻的人,都为之雀跃欣喜。
结束时,迟漪望着对岸闪动的巨幅屏幕,后知后觉时间竟早过了零点。
烟花燃尽,笙歌将停,原来那些有过他的故事,也一并走到了尾声;
她眨一眨眼,想要看清这世界,却只见中环那一幢幢繁华高楼摩天大厦在顷刻间,怎么都倒变了阵型?
五臟六腑被冷空气渗得痛意难忍。
迟漪再也支撑不住,慢慢蹲下身,伸手去摸那条项链,眼泪洒满虎口,她声音震颤着:“我希望,香港落雪。”
愿望,如果是为了不切实际、难以实现的梦而许下的。
那么,我希望,香港落雪。
我希望,我能停在你身边,哪怕多一秒。
可是,香港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