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你们中原人两面三刀的传统,数百年也不曾断了传承。”依则讥讽道。她讽笑起来,面容上那股亦刚亦柔的锋利就更显见了。谢白干只听人转述过见到垫江人少族长的情形,不曾想是这样一个女子。
“我遇到毕合泽时,”谢白干在兵阑前迤迤然落座,“他在保塞镇的铺子里打铁,你等族人手中兵器,大多便是他通过这样的方式转运的。我很能理解毕合泽的理想,与他一拍即合,因此他才愿意带我的人去见你。小族长。”
所有人都保持缄默,车颂将灯烛放在近旁,光晕里只有谢白干与依则两人的面孔对峙。
“他的什么理想?”
“我知道你等垫江古民,一门心思只为重回故土,”谢白干说,“若你我合作,便可对分清溪关以南三镇,保塞镇归你,俭浪镇与白崖镇归我。我向朝廷请旨封你做都督大总管,设保塞羁縻府,你等族人有立足之地,即便重拾垫江古国的旧称,也尽可自便。届时我亦将取代谢书玉,全权统辖俭浪与白崖。你我既是合作关系,三镇之间便可和平共处,双方各有所得,都可满足,唯一需要付出的,只有如今高高在上的总管大人。事能两全,岂不美哉?”
这宏伟蓝图一时震惊众人,车颂与那少年俱是满脸激动难以自持,俨然是跟随在毕合泽身边,早已知晓这一切,只等时机成熟告知于鸡庐山中同胞。此时皆期盼地望着依则。
依则蹙眉道:“你只是谢书玉手下一千户,有什么本事取代他?”
谢白干面不改色,冷哼道:“谢书玉号称总揽军政大权,不过是担个指挥的虚名,实权既在三镇千户手中,总管府的府兵,与搜捕刺客的官兵,尽皆由保塞所掌握。你们的一举一动,若无我隐瞒不报,早已为谢书玉知晓。先前在总管府,你贸然出手惊动了他,又得罪那个来路成谜的狄飞白,皆赖我暗中疏通,才能放你们逃出生路。没有我助力,你们唯有死路一条,毕合泽乃是识此时务,才与我合作。”
“好大的口气。”苏慈嫣然一笑,俏脸花一样绽放。
“我说的是真是假,你们心中自当清楚,”谢白干道,“今夜诸位潜入保塞所,所为之事已在韩老袖中。谢某将此物拱手奉上,当知我意真诚。”
他首肯示下,韩老乃取出一物,放于烛光下。数人见之,果然是真!
“小族长不信我,也该信如师如父的族中长辈,毕合泽又有何欺骗族长的理由呢?”谢白干道。
依则忖度良久,终于问:“既然你我乃是各取所需,你一中原官僚,又有何求于我们?”
谢白干一笑,正沈默,车颂抢白道:“族长,谢千户如果欺骗我们,此时我们身在敌营,早被一网打尽了……”
“说的不错,我还是奉劝诸位尽早离开千户所,”谢白干说,“你们所求之物已在眼前,就不要久留了。我外出太久,亦难免引人怀疑。今夜相见只为你我举事之日倚马可待,还是相互坦诚的好。言尽于此,就此别过。”
“千户且慢,”依则上前一步,“若言通力合作,须得拿出诚意来。”
“诚意既有,小族长慢等一日,时机自然到来。”
谢白干说完,雨披兜住身形,推门悄然没于风雨之中,如来时般孤身潜行。
数人默默目送他离开,蓦地松了口气。这位千户在场时犹如一桿锃亮的银枪,无声无息地散发出逼人锋芒。
依则卷起韩老放在兵阑上的那物:“走!”
车颂摁灭灯芯,一片黑蒙蒙中,武库大门开启又关上。风声里一句短促的鸟唳,数道放哨暗影自高处退下,迅速汇合,一行人分道各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