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世界里醒来,江宜发现自己没有死。他还活着,活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
这里是哪里,他不知道,感官似乎也消失了,犹如自身已变成寂静之海中一只无悲无喜的核舟。舟中承载了很多人,他有所觉察,却不能看见,那些人好像是雕塑、是刻画,生命的形骸具备,生命却是停止的,不能搭话也无法触碰。
核舟漂泊在无边无际的海,仿佛永不能靠岸。
几十年过去——也许是一百年,也许是一瞬间——黑夜中出现了一片陆地。核舟终于停泊,江宜上岸,那舟覆又载着满船雕塑渐行渐远。
江宜走在陆地上。陆地亦为夜幕笼罩。然而毕竟是陆地了,天生二气在脱离了混沌之海后创造了人与神,陆地是人的新生。江宜隐约明白过来,核舟搭载的是往生的魂魄,他本来已死去,将随那些魂灵在幽冥世界中畅游,直到被天地脉召唤。
然而,又是谁为他创造了一片陆地?
他漫无目的地行走,不知要往哪里去,很快,也许是很久后,也忘了自己从哪里来。他的双脚已充满疲惫,好像生命诞生之初般艰难,世界空无一物,早得像在万物被创造以前。他明白过来自己应该创造些什么。
他应该创造一个与自己相同的东西,好明白过来自己究竟是什么。
还应该创造一个石头,好让自己可以坐在上面休息。
他必须创造一个心中第一时间出现的形象——
因此创造了一座崖。
前面突如其来地出现了一座高大巨影,它耸立、孤峭,怪石嶙峋,身上的图案好像风生水磨。它出现的一瞬间,江宜心中的声音就说:这是一座山崖。
江宜爬上高崖。他想找一个可以坐的地方,于是在崖边坐下。崖边应该有风,风从海面上吹拂而来。海上应该有明月,一轮清晖出现在浓郁的夜色尽头。江宜迎风微瞇上双眼,明亮的月华在他眼底闪烁。
他觉得生命应当是这样,在一个夜晚有风有月。
“真美啊。”
“是的。”身边的人认同地说。
“你是我创造的人吗?”江宜问。
那人不说话。
“你是我认识的人吗?”
那人不说话。
“那么,你是我的朋友吗?”
那人还是不言不语。
江宜抱歉地说:“也许你不是,如果你是我的朋友,我怎会不知道你是谁呢?”
“你知道的。”那人说。
江宜困惑。
“你知道的。”那人仍然说。
江宜觉得这人太执着,然而这执着里又有什么东西令他难过——有人这么想做他的朋友,可他却连别人的名字都记不住。
我知道的。他忽然想:其实我是知道的,他是……他是……他是……
明月绽放清晖,微风拂过,水面縠纹从远处蔓延而来,犹如一串踏月的脚步。行步处涟漪荡漾,好像春风里江宜的心情。
“你是商恪。”江宜笑着说。
剎那世界光芒大放,黑暗驱散,夜色褪去。身边那人起身,向着中天高悬的一团明光走去。
“等等我!”江宜大喊,下意识追赶,中天的明光犹如火球一般向他扑来——
江宜睁开眼睛,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