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郢王疯疯癫癫,世子一筹莫展,钦差大臣步步紧逼,所有人都像一张巨大棋盘上的落子,被无形之手所驱使。
“我梦见我与盲童共解洞玄真经,帮助李裕恢覆了神志,我们铲除了洞玄观,重建霖宫。那一天雨师大人覆位,岳州大雨。”
江宜说完,没有消失。
商恪道:“你说的……”他说不出来江宜没讲实话,便说:“你说的可是全部?”
江宜笑道:“大雨中,雨师、风伯、雷将与霜女都来到霖宫宝殿,恭贺我功德圆满,可以飞升仙班了。”
商恪说不出话。
他其实没有走进江宜的梦,只是来到道观山房,见到昏睡中的江宜。法言道人提醒过他,岳州有一个可以在梦中行走的真仙,道行精深,常能令人无知无觉坠入罗网。他猜测江宜也许是中招了,但要解梦境,只能靠自己,如没有那一丝自发念头,便是商恪强行以外力唤醒,江宜也只会落得与李裕一般的下场。
江宜清醒得很快,虽则有过失控,但那也是他体内秽气爆发所导致的,事后更是安然自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商恪想不到江宜做的是这样一个梦。
“想来我也是个俗人罢,”江宜慨嘆道,“原先我也以为自己清心寡欲,实则,人还不一定能够真正了解自己。陷在这样一个梦里,认输也服气了。这世上最为了解人心的,说不定正是这位梦里真仙。”
商恪蹙眉看着他:“你是怎么发现那只是梦的?”
“那不是因为你以剑气入我灵臺,助我清醒?”
“我是说,你自己。你自己的那个契机是什么?”
“我自己,”江宜重覆一遍,想起梦中那一刻,不由自主笑道,“嗯,我自己没有发现那些都是假的,只是发现有一个重要的人没有出现。雨师风伯雷将霜女都到了,他却没到。我从小到大,经历的很多时刻他都在场,我甚至想也许他就在我生活的阴影中,转身就能看到。虽然我对他一无所知,却觉得他很熟悉,就像挚友亲人那样。有时候我想也许……”
“也许什么?”
“盲童为我解卦,”江宜说,“道是虽为困局,若心中有所系挂,或可以破局。莫非就是印在此处?”
他说着陷入思考,没发现商恪一手紧紧攥着。
在那座狼藉的房间,在那片污糟的地面,江宜像只困兽缩在他怀里,躲在他手心里流泪。他却没能察觉到自己已经负担起了另一个人生的重量。
直到现在江宜仍好好站在面前,浮空的光字毫无变化。
商恪道:“你还有什么没说的吗?”
江宜摇摇头,他能说的已经都说了,在商恪面前更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难道是,此间主人不认可这个回答?”商恪说。
江宜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虽然讨论着此间主人,却没法真的知道此人的态度。我们唯一知道的,只是对方的态度而已。”
光字闪动。江宜说:“狄飞白对狄静轩提出问题,他认可了狄静轩的回答,因此狄静轩消失了。而我对狄飞白提出了问题,直到我认可了他的回答,他也消失了。现在我还没有消失,究竟是此间主人不认可我的回答……还是你,商恪,你不认可我的回答?”
商恪沈默片刻,也笑,说:“虽然是我对你提问,怎么被逼迫的却成了我?”
微笑只出现短暂的一瞬就泯于无形,因这确实没什么可笑的。
他抬起一只手好像想摸摸江宜的脸。
“我认可。”商恪说。
江宜从他面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