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狄飞白,这个离家最久的人,突然被叫来密谋造反,亦都神色镇定,呷了口茶水。赵含光看着他,道:“世子,王爷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等待的就是一个时机。时在小大,眼看离入冬不远了,可没有时间在让你做什么云游江湖行侠仗义的浪客梦了。”
狄飞白放下茶盏,垂眸盯着錾铜火盆里默默燃烧的银炭。郑亭看着他的模样,心里就觉得难受。他是因母亲之死,对父亲心生怨怼,离家出走整整六年,那背后种种覆杂的原因,别人不知道,郑亭这个表兄还能不清楚么?
但是骨肉血亲如何割舍?总有人会逼着他回来子承父业。
这本来就是他该承担的责任。
李裕所拥有的将来都是属于他的,相应来说,李裕所失去的也就是他失去的。李初父子从他父亲手中夺走的大统,这本来也应该是他的东西,理所应当由他亲手取回。岳州上上下下都分享着这个共同的目标,大家隐秘地团结在一起,等待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
狄飞白开口:“我很早就离开了岳州,四处游历。虽然不知道你们都做了那些布置,但仅凭云梦泽的几千水师,是绝无与王城天军对抗的实力。”
赵含光将之理解为他开始愿意为这份大家共同努力的事业动脑筋了,欣慰地点头:“这个毋需担心。云梦八百里大泽,又有船官女观东赤路白七面大湖,所能容纳的不比南方嶂山丛林少。”
他的话透露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李裕这些年养精蓄锐不是白干的。他所展现出来的,无论是驰援甘凉,还是东海作战,都只是冰山一角。
“我必须亲眼看见才作数。”狄飞白说。
赵含光目光移向在座的一员校官。
狄飞白也看过去,那名校官点点头。
同样一个雨天里,江宜终于走到了一面广阔的河川前。
额尔浑河的水位因连日阴雨漫到了史无前例的边界,几乎吞并了半个山前平原。突 厥人的营帐不得不后撤五十里。十箭部落听从可汗的召集扎营于燕然山下,阿舍做左大王时所属的部族随同他在外作战,而原由胡山统领的右部,目下则跟随胡山的副将萧思摩,于燕然山大本营下保护族中老弱妇孺,并随时出击接应阿舍。
是夜萧思摩正于毡帐中点灯,推演沙盘。雨水打在帐顶油布上密集的响声令他烦不胜烦。
曾经教导两位王子习文的汉人先生说,汉人讲究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气是相通的,有时天气是人间气运的预兆,有时则是人间的气运反而影响了天气。
雨在这样继续下去,恐怕被淹死的人会比战死的人更多了。
他正将一支代表狼骑的小旗插在沙盘隘口,阻断前往石城的孔芳珅部,以推算接应赶往石城的可汗队伍的情形。帐外忽然有几个人嚷嚷着过来,打帘飘进来一阵风雨。几个仆骨部的武士推着一人进帐,七嘴八舌朝萧思摩诉说,有汉人的斥候半夜接近营地。
萧思摩一看,那人身上穿的直裰,哪像是个斥候?将他脸抬起来,更是一惊——雨水顺着他额头淌下,使得他的脸呈现出鱼胶似的质感,五官变幻不定。在帐外尚且看不清楚,一到灯下,简直似个妖怪。
“萧思摩将军,是我呀,”那妖怪说话了,“送你的一步千里符好用么?”
萧思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