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他做决定。
戴珩津清楚自己苛待单粱,隐瞒他、戏耍他、笑话他,轻视他。经昨晚之事,他对单粱有欣赏,有愧疚,有感激,可这是他私人的感情,摆放在国家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孰轻孰重,他从前放弃大好仕途投身情报工作时拎得清,那么现在也该秉持初心,牢记使命。单粱两字在脑中浮现的同时他攥紧了双拳,随后不着痕迹地松缓,“抱歉,我有很重要的会议,先麻烦你们照顾他。”
“船上只能做急救,没有血库没有手术设备,拖下去会……”
“我清楚后果,所以抱歉,麻烦了。”他态度坚决,强硬的神色看不出他有丝毫动摇,“如果出事,我会承担,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前来通知争取抢救的船员气得跺脚,是啊,不分国籍与种族,这是一条原本可以救却被硬生生耽误的人命啊。但他们只能尽自己分内的工作,客人的去留,他们无法干涉。
小组成员们理解他的选择,都没说什么。但心里都不约而同地认为,戴组长冷酷无情,心硬如铁,不宜深交。
正当他们打算继续会议时,方才的船员再次返回,不死心地提议,“如果您放心,我们可以出两位工作人员陪护,把伤者送到最近的大陆抢救。”
“不,他不可以离开这艘船,”戴珩津依旧拒绝,“只做你们该做的事就好。谢谢你的好意。”
船员咬牙愤懑离去。
张钦垚反覆斟酌戴珩津这句话,结合这几日的种种……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假设浮现出来:莫非,芯片此时在那位助理身上!?
为了证实猜测,小组会议结束后,离正式交涉还有二十分钟,他假称回房取文件离开各成员活动范围,悄悄寻到了医务室。
纳特·博森的助手也在,张钦垚观察四周后靠近助手,小声问,“是你们做的?”
助手斜看他一眼,“为什么没有终止会议?”
“他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小事放弃收购?闹这么大动静,你们不怕惹上麻烦么?”
“临时雇佣的,已经除掉,不会有麻烦。”
“……”这些人心狠手辣不是一日两日了,张钦垚与虎为伴也知害怕,只想尽快完成自己的任务全身而退,再不要有瓜葛,“助理身上可能有芯片,你们想办法吧。”
“消息准确?”
“dai宁可牺牲助理也不让他离船医治。”
“明白了。我去向老板说明情况。”
“尽快,时间不多了。”
黑衣离开两分钟后张钦垚才往舱门走,按开电梯刚要进去,看清电梯里留驻的人,不由停下,“戴,戴组长,你怎么……”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和纳特联系的。”戴珩津阴沈严肃揭穿他,“小方告诉我,屈阳春有问题,所以你就认为自己安全了是么?”
张钦垚后退出电梯,“您说什么呢,呵呵……我怎么云里雾里的……”
戴珩津上前跟紧,一步一步,把心虚还佯装平静的张钦垚逼至墻面贴靠,再无路可退,“当初加入国际组时还是资历深的你亲手带的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张钦垚逐渐收敛起讪笑,面无表情,“你没有证据。”
“张韦林、纳特·博森,屈阳春,还有你,你们四个都曾摸过戒指。”
“那又如何。”张钦垚讥笑一声不以为意,可下一秒突然意识到,惊楞瞪向戴珩津,“难道……”
戴珩津笑笑,“没错,指纹。那枚戒指做过技术护理,只要碰到,除非戴手套,否则都会留下指纹,迭加可验,擦不掉。”
“!!”张钦垚震惊失措,恼羞成怒,“戒指是你故意设下的诱饵!”
戴珩津挑眉,“难道你们就从没怀疑过芯片是否真实存在?”
张钦垚从震惊到疑惑再感屈辱,面部表情变化丰富多彩,“你……”
“现在就等纳特来搜单粱的身了,”戴珩津拿出手机,此时正在录像,“坐实你们勾结的事实。”
张钦垚立即去抢,戴珩津矫健躲避,“住手吧,你打不过我,还是留着力气回国自首吧。”
回国?他一家老小全在纳特·博森手里,怎么回?若他认罪,把他掌握的消息全部交代,纳特·博森不会放过他。
五年前因妻子投资失败后求财心切结果遭遇电信诈骗欠下高利贷,被迫答应纳特·博森提出的要求,以出卖自己国家的机密换取高额佣金还债,他一直胆战心惊恐惧今日暴露之景,做过无数次心理预设但真当大祸临头时,依然无法避免害怕,若保全家性命,唯有不承认,不妥协,永远闭嘴,死无对证一种选择。
心一横,手发狠,推开戴珩津后转身向楼梯跑,戴珩津对他无用挣扎的举动很恼火,迅速追上去,两人追赶着到船尾甲板闸口,这里设施覆杂,罕有游客步入,戴珩津见他无路可跑仍不低头,“回去自首,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一定要把我往绝路上逼么?”张钦垚不知是被寒风吹得还是害怕,浑身颤巍着,侧身无力贴倚在安全栏上,双手紧紧抓着,“看在咱们同事这么多年,我对你那么照顾!你刚来时什么都不懂,是我手把手带你,你才有的今天!就当还人情,放我走吧!”
“进来的第一课就是放下一切私人感情,你忘了,我没忘。”戴珩津态度没有丝毫转变,“是你自己选的这条路,与任何人都不相干。你带我是上级安排,不存在人情,我也绝不会动国家利益图己便。”
“呵,”张钦垚望了眼身后广袤无垠深不可测的海,苦笑,“我认栽了,算我倒霉。”恋恋不舍地向上望,晴空万里,“戴珩津,我不信你能一直坚持下去,如果你能坚持始终,你会很孤独,孤独不适合有血有肉的人,它只适合听从指令的机器,你是机器么?你不是。”
看出他情绪不对,戴珩津蹙眉上前一步准备拉回张钦垚,不料张钦垚翻身跨上栏桿威胁他,“不要再过来了!不然我就跳下去!”
“你的罪尚有缓解,不必走这一步。”戴珩津劝他下来,“只要你坦白从宽,不会为难你。”
“哈哈,坦白从宽……”张钦垚大笑,戏笑嘲讽戴珩津担忧的神情,“你是不想让我死,还是怕我死了扫除任务失败?不管因为哪个,我这么跳下去,你都会后悔没拉住我吧?世上有很多事,偏不如你意,我也不想做这种事,可我没办法,同事一场,希望你以后别像我这样,身不由己。”
说完便后仰坠下,戴珩津冲上去及时拉住张钦垚一只手,“你还有机会!不要做傻事!”
张钦垚去意已决,“你不会明白我的难处,”人之将死,他这几天通过监视器看出了些隐藏深处的细微情愫,长辞之际毫无保留,“戴组长,那助理留不得,让他死了吧。”
戴珩津闻言楞住,剎那的空白,让张钦垚捕捉时机,笑得清醒又无奈,他心中猜想得到证实,“你果然不是机器。”丢下这句话,便在戴珩津错愕的註视下消失于茫茫大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