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法律系学生的肖媛为此审判结果愤懑难平,高声质问怎么能只看主观证据而忽略客观事实,善恶不分不近人情。
没人理会她的抗议,单粱失魂落魄坐在法院外墻花圃的臺面上,骂够了,哭累了,短时接连打击次数接踵不疲,麻木地失去感官情绪,双眼空洞像座沈默的雕塑。
肖媛见他这副模样,倍感心酸,同坐一起揽住单粱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拍着,“对不起,我没能帮上忙,我学的那些……远远不够。”
单粱就这样靠着她,许久没有感受到带有清淡香气的温暖了,上一次敏姨抱他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姐……”单粱哑着嗓子,“为什么我过得这么苦……我不是……坏人啊?”
肖媛听到他变了声调的疑问,和那双充满迷茫与疑惑眼神,泪崩决堤,她过去只在电影里看过类似悲惨的故事,亲眼现实,原来艺术源于生活,但远不及生活的荒诞茍且,她哭得一塌糊涂,甚至变成单粱反过来安慰她不要哭了。肖媛衣袖都被泪水浸透,抽泣着,“就是因为你不坏,他们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欺负你,虽然我不该说这种毁三观的话,但,你要变得比他们更坏,如果反抗,就要疯到歇斯底里,让他们知道你不好惹,不许别人再侵犯你分毫。”
单粱把肖媛的话收进心里,他此刻才明白:要求一无所有的人善良是多么苛刻、残酷。
虽然命运不断施压,可他并未因此退缩,依旧努力地想尽一切办法赚钱,尽管医生告诉他,或许已经没有再治疗下去的必要,他依然不肯放弃,不再要求痊愈,只求敏姨能多在世一段时间。
可他再勤奋,也赶不上账户余额消耗的速度。
咬牙挺过酷暑寒冬,大年初二,账户上只剩三百八十三块七了。
黄江敏的身体也因病痛虚弱到极致,她甚至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单粱抱起她放入轮椅,披上暖和的毯子,告别医生和护士,离开了医院。
“敏姨,有想去的地方吗?我带你去。”
午后,林荫路上人迹罕至,树梢上挂着些喜庆的红灯笼,偶有一小摊烟花爆竹的碎片,才显得不那么冷清。
安静也好,黄江敏说话轻声细语,轮椅的滚动声都险些盖过去,单粱弯下腰贴近才听清,“去……花市,想买一些漂亮的花……摆在窗臺……”
单粱笑起来,“我知道,是去买风信子吧,每年过春节家里都要摆一束。”
黄江敏疲惫苍老的脸上浮出笑意,“是啊……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风信子吗?”
“嗯?因为它正好是春节期间开的花?”
黄江敏笑嘆口气,“……因为啊,它的花语,是胜利,和幸福。你看,今天我治愈出院,我们又可以幸福地一起生活了,多好的寓意。”
单粱嘴角抽动,抿嘴把哽咽硬咽下去,“对……苦难都过去了敏姨,我们以后的每一天,都是好日子了。”
车轮碾碾慢慢前行,单粱在后面,越想越痛苦,他真的尽力了,也真的没办法了,他愧对毫不知情的敏姨,是他自私一味要求治疗,限制了她的自由,让她在医院饱受一年多的病痛折磨,结果却不尽人意,如今欺骗她已经治愈,实则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他越提醒自己不要再想,越无法从这份愧疚与自责里挣脱,狠咬着牙,眼眶通红,“对不起……”他停下,从后面环抱黄江敏,“敏姨,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黄江敏歪头贴着单粱依靠的侧脸,“敏姨都知道,你不需要道歉,粱粱,这一年多,辛苦你了。”
敏姨的话越温柔,他哭的越厉害,止不住的道歉一遍又一遍,“房子我没守住,那是你唯一的财产,我却没保住它,对不起……”
“没关系,粱粱,”敏姨仍笑着,“房子,生带不来,死带不走,谁喜欢,谁就拿去吧。我的宝贝,从来就只有你,而你一直在,我此生足无憾了。所以不要哭,当初收养你,是希望我们能因彼此的陪伴而幸福,我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还生病拖累了你,你不需要道歉,该道歉的人是我。”
“不是不是,敏姨,是你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爱的人,你没有对不起我,跟你在一起的这十五年我真的很幸福。”
黄江敏欣慰微笑,眼皮沈重开开合合,“粱粱……听到你说这些话,我很高兴……你圆了我的母亲梦……”
黄江敏越说声音越小,单粱不安起来,晃了晃她,“敏姨?你累了吗?……敏姨?”
“我……好像有些困……”黄江敏努力撑着精神,她还想多看看这蔚蓝的天,多感受这清爽宜人的空气,多和她的孩子说说心里话,“粱粱……人活着,不要怨恨,活在这么美好的世界,用来生气,太浪费了……如果遇到不开心的事,就找能让自己开心起来的事做……这样,就能永远开心……”
单粱抱她更紧,“敏姨,我听你的,你放心,我不会做让你担心的傻事。”
“嗯……”黄江敏轻轻点头,一下,两下,笑着,再没抬起来。
手心有温度,单粱握住那双粗糙暗壑的手,泣不成声。
宁静的午后,微风吹拂两人发梢,带着春的气息,温送黄江敏最后一程。
全世界最爱他的人走了,他又是一个人了。
周遭一切一切全然感受不到,唯剩痛彻心扉。
送敏姨去殡仪馆的前一天,他用敏姨的手机给通讯录里的所有人都发了讣告,第二天却只来了四五个往日常来家里做客的阿姨。而他这边,只告诉了肖媛。
肖媛仍然对黄江宁的所作所为耿耿于怀,见她连自己姐姐的葬礼都不闻不问,便忍不住把满腔愤怒倾吐前来吊唁的宾客。
黄江敏生前要好的发小惊讶,“怎么会有遗嘱?她们父母是在回家路上被醉酒的司机失手撞死的,死时正壮年,不可能有遗嘱的!”
“什么?!”肖媛震惊,“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确定!”
“绝对是真的!我从来没听小敏提过什么遗嘱!当年她妹妹小,她辍学一个人打好几分工供她妹妹上学,让她考上名牌大学,找了好工作,还为了让她妹妹能找到好对象,把地段好的大房子过户给她妹妹,原本这两套房子写的都是小敏的名字!”发小越说越生气,“小敏学习成绩很好的!如果不是为了她妹妹,她可以拥有更好的工作更好的生活!一片苦心却养出这么个没心肝的白眼狼!”
肖媛多好的家教和修养也抵不住黄江宁那混蛋的可恶,人生头次骂臟话,找到抱着黄江敏相片等火化完成的单粱,“我们被骗了!你小姨手里那份遗嘱是伪造的!我们可以去告她!让她把吞掉的钱吐出来,送她去坐牢!!”
单粱平静地看着她,与肖媛愤恨激动的表情成鲜明对比,“算了,没意义了。”
“怎么会没意义!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坏人得逞,逍遥法外啊!”
单粱手指摩挲黄江敏的遗像,笑容那样亲和,令他不忍,如果遇到不开心的事,就要找能让自己重新开心的事,所以他选择不再与过去纠缠,“敏姨生前最后一句话,让我不要怨恨,我听她的。”
肖媛恨铁不成钢顿足捶胸,“你伤心糊涂了吧?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敏姨就是被他们欺负死的!你还要放过他们!”
单粱不做回应,无论肖媛如何在他耳边咆哮、劝说,他都不理会。
直到火化完成,他抱着骨灰罐,眼里有了一些精神,“媛姐,我要带着敏姨离开这儿。”
“去哪儿?中西区你都没出过几次。”
单粱回想往日敏姨与朋友们聊天时谈论过想去旅游的地方,其他都有些模糊了,但因为肖媛的出现,他此刻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只记起一个,“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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