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琇琇独自乘着府上的马车去张府,而后又随张大人乘着他的马车到了登阙阁。起先张大人还规规矩矩的,装模作样问了句“何大人怎的没来”,后来便直接贴着冷琇琇坐,一路上都动手动脚的,若非还顾及脸面,只怕恨不得将这马车当作床榻。
今日与昨日并无不同,喝喝酒,谈谈话,众人便散了。张大人则又带着冷琇琇在登阙阁开了间上房,重覆着昨日之事。
冷琇琇正穿着衣服,张大人意犹未尽地靠在床榻上,慵懒道:“明日曼雅居,姑娘可愿赏脸?”
冷琇琇走到张大人跟前蹲下,玉指划过他的脸颊,含情脉脉註视着他,娇媚道:“大人既然开口了,奴定会赴约。”
待冷琇琇走出登阙阁时,街上还有人经过,倒是比昨日早了不少。她仰头看了眼天,今夜没有星星,连月色也那样朦胧,看来明日极有可能下雨。
回府后,她第一时间便去禀报了何清浅:“大人,今日仍然没有消息。”
何清浅却道:“往后有消息了再来同我说。”
一夜过去,冷琇琇是在窗外绵绵的雨声中醒来的。果真下雨了。
一大早,张大人送来了身衣裙,这类衣裙她倒是很少穿,穿上便跟大家小姐似的,端庄高洁,秀外慧中。
今日去的曼雅居不似登阙阁那般奢华,而是与何清浅府上更为相似,墨香绕梁,是许多文人聚集之地。
因着曼雅居常有人吟诗作对、探讨学问,故而这儿没有设置雅间,想要清静些的客人便需告知店家在自己周围挡上屏风。
张大人带着冷琇琇走向屏风围着的那处,里头已坐满了人,只留了两个位置。
张大人牵着冷琇琇入座,自己还未坐稳便等不及吹嘘道:“瞧瞧,这位就是我在信中同你们说的美人。怎么样?若是我不说,看着与大家闺秀是否并无区别?”
那几人附和道:“当真是气质娴静,与这曼雅居毫无违和。”
原来这几人都出身寒微,是一同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而张大人则是几人当中爬得最高的一个。他们自知这辈子难以娶到名门贵女,便早早都有了糟糠之妻,却还是忍不住对那些贵女们心向往之,只能时常私下里凑在一处臆想。
那日张大人见到冷琇琇的第一眼,除了被她的美貌吸引,更是沈迷于她身上这独一份的贵女气质,今日带她来也是为了到这几个兄弟面前显摆的。
人一旦得意便容易忘形,今日的张大人便是如此,光想着自己功成名就,还有美人在怀,几杯酒下肚便忘了谨言慎行。
几人正聊得尽兴,张大人府上的小厮如临大敌似的来报:“大人,夫人瞧见了您与这几位大人的信,正发着脾气呢。”说罢,用眼神指了指冷琇琇。
张大人听了此话面色一沈,丢下冷琇琇匆匆离去了。
其余几位被搅了兴致,饮尽最后一杯酒便也都散了。
屏风被挪开,冷琇琇註意到角落里坐着几名年轻公子,他们起身互相道别,正打算离开。其中五官最为端庄的那位有些眼熟,前日在张大人寿辰上见过一面,画像上也有他。
那公子也恰巧看着冷琇琇,冷琇琇起身向他颔首,走出了曼雅居。
她这才想起自己是乘张大人的马车来的,张大人早已不见踪影,而何府的马车停在了张大人府外。
那位公子上前道:“姑娘若是不嫌弃,在下的马车可以稍姑娘一程。”
冷琇琇婉拒道:“不敢劳烦公子。”
“敢问姑娘去何处?无意冒犯,那日瞧您是同何大人一同去的登阙阁,何大人与张大人说的话在下也都听见了。外头下着雨呢,况且正好两家都与在下顺路,姑娘就不要拒绝了。您是要回何府还是去张府?”这公子像是下定了决心送她,语气丝毫不容拒绝。
冷琇琇虽不记得这位公子究竟是何人,但定是在画像上的,结识一番也并无坏处,索性欣然接受了,不再推脱:“去张府。”
那公子的马车停稳当后,他向后退了一步,抬手示意冷琇琇先上去,冷琇琇承了他的情,道了声:“多谢公子了。”
公子亦是风度翩翩之人,虽二人共处一马车,但他与冷琇琇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双手安放在双膝上,眼神也无半点逾矩。
冷琇琇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沈寂:“还不知晓公子身份,日后奴该如何感谢公子?”
那公子开口便让人觉得老成:“日后若是有缘,姑娘自会知道。我向来都不同人多说的,不想被人误以为我在显摆家世,还请见谅。”
他转而问道:“姑娘是哪里人?”
“奴自小长在通州。”
“看来姑娘的故事是说来话长了。”
冷琇琇自然是想试一试他是怎样的人,垂首嘆气道:“是啊。奴自小便长在青楼,原先是通州花魁,被甘宥之甘将军强行带来了岦都。好不容易甘将军倒了,奴还以为能从魔爪中逃出,却不想又被迫进了何府,这又是另一个牢笼。”
“冷姑娘真是不容易。”公子皱了皱眉。
冷琇琇察觉到了他的圣心,故作惊讶地地吹捧道:“公子竟这般有同情之心,这样的胸怀如今实在少见。”
公子正色道:“是平日里读的那些圣贤道理迫使我这般的。况且‘达则兼济天下’,我既有余力,便该多帮帮像你这样的人。”
“公子,到张府附近了。”马车外小厮通报道。
冷琇琇正欲下马车,公子忽然将她叫住:“你可想要自由?”
冷琇琇不假思索,深情渴望道:“想,做梦都想。”
“若是你得了自由,还会继续做妓子吗?”
“公子这话是……”
公子嘆了口气:“我一向认为,只有走投无路的女子才会出卖皮肉,可姑娘既不是罪臣之后,亦没有迫切赚大钱的理由,这天底下赚钱的行当那样多,姑娘你实在不该浪费这大好年华,将自己的将来都附着在男人身上,等到容颜老去的那一天总是会后悔的。”
劝妓从良,大概这便是某些男子的乐趣所在吧,只会冠冕堂皇地动动嘴皮子。
冷琇琇信手拈来地做出低眉顺眼的模样道:“公子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