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他对着两旁众人道:“你们都出去。”
为首的小厮踌躇着问道:“王爷,是否先让御医瞧过再说?”
厉溟吃力道:“不必了,都先出去吧。”
正当众人退出去关上门之后,厉风风火火地赶到了,他焦急问道:“王爷醒了?”
众人纷纷下跪:“回陛下,王爷醒了。”
“都站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让朕进去。”厉抬脚穿过跪着的人群。
为首的小厮叩首回话道:“陛下,王爷正留冷姑娘说话呢,让小的们都出来。”
“厉溟见她做什么?”厉满脸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在门外等。小厮搬来椅子他看都不看一眼,楞是要站着。
屋外除了厉的脚步声与嘆气声,此外别无它响。
屋内二人静默地凝望着对方。
“琇琇,再对我多说几句话可好?我还想听听你的声音。真怕……真怕再闭上眼就睁不开了,真怕这是见你的最后一面。”
厉溟一向沈着、理性,鲜少出现这般担忧畏缩的模样。
冷琇琇挤出些许笑意,安抚道:“奴一直在呢,您无论何时醒来都能看见奴。”
“还没有听你说过自己的故事。”先前他没有查,也没有问,是出于对她的尊重。而现在之所以问出口,是希望两人还能再聊聊天,他没有力气说太多,便只能听。
冷琇琇放缓了声音道:“奴是在栩芳楼长大的,是冷娘将我养大,奴随的便是她的姓。过去奴一直认为她是我亲娘,无论她怎么冲奴发脾气,将奴带到怎样的环境,奴都甘之如饴。后来才从她口中得知,奴并非她亲生,而是她因怨恨从主家裴家将奴偷带出来的。她说裴家得罪了权贵,被抄了家。坦白说,若她说的是真话,那奴反倒该感谢她了,若没有她,奴就没有办法活着。”
“后来冷娘跟人跑了,将奴一个人丢在了栩芳楼。她将奴带到栩芳楼养的本意便是想将奴从小培养成妓女。那时奴的容貌只算得上清秀,鸨母并不看好奴,故而未曾在奴身上花费太多心思,但好歹也是好吃好喝地养着奴,偶尔做些不累人的活。而奴自小在那儿长大,耳濡目染的,便觉得自己长大后就是要做妓女的,这就是奴的命,无需做其他选择,所以鸨母同奴说这事的时候,奴没有任何犹豫便接受了。可奴做什么都没有天分,空有一副皮囊,也好在有这幅皮囊奴才能在栩芳楼站稳脚跟。”
“再后来奴夺得了花魁,这也是奴运气好,上任花魁是单绮澜,她可是被世家养大的小姐,自然是样样都精通的,况且容貌也并不比奴差,自她入栩芳楼以来便再也没有从花魁的位置上下来过。不过她也是个可怜人,一朝从云端跌落泥里。与她相比奴真是幸运多了,至少从记事以来奴便一直在栩芳楼,没有什么变化,便不会有落差感。”
“再后来就是单绮澜突然宣布退出花魁选拔,奴便意外成了花魁,还有了翰王做靠山。可好景不长,厉军攻进来了,甘宥之的手下将我们栩芳楼的姐妹全都抓到了军营充作军妓。没几日甘宥之就虐杀了我们姐妹当中的一个,下一个他挑中了奴。为了保命,奴向何远将军求助,他是个正直的人,动了恻隐之心庇佑了奴。”
“后来甘宥之因嫉妒何远将军的才能,将勾结翰王之罪嫁祸于他,并处死了他。奴便是那时趁乱逃出军营的,何远将军的弟弟何方受到嘱托在军营之外接应奴。何方是个读书人,若是他还在,必定不日便能成为一名谋士。”
“可没多久何方也被人害死了,奴又被甘宥之抓了回去,并被带到了岦都。”
“再后来的事您都知道了。”冷琇琇冲厉溟弯眼笑了笑。
厉溟耐心地听着冷琇琇说的每一句话,眼神中满是悲悯:“你想家吗?你自己的家。”
“不想。但其实奴偶尔还是会幻想,若是裴家没有发生那些事,那么奴便还是裴家的小姐,日子该有多松快。可也不敢常常如此多想,否则便该日日都沈浸在懊恼之中了。”
厉溟忍不住抚上她的面庞,温声道:“你已经很理智了,这便是你独特之处,若换做是旁人定会被无端束缚困惑一生。”
他弱弱地嘆了口气,继续道:“真是羡慕你这样的性子,若是能一直呆在你身边该多好。”
冷琇琇伸手附上他的手掌:“奴愿意陪着王爷一辈子。”她知道自己或许不够格说出这句话,但此情此景她必须说出来。
此刻的氛围正是厉溟梦寐以求的,可惜没有以后了。
厉溟眼中好不容易燃起的光亮很快便熄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哀愁:“对不起,是我自私了。我原想着能多陪你一日是一日,却没想到一切结束地这么快。”
冷琇琇强撑着笑意:“王爷千万别内疚,不管怎么说,这段时日的情谊,足够奴一生铭记了。您别担心,我们定然还会有更多的时间相处。”
“遇见你之后我才觉得,自己这一生真是太短了。”厉溟贪婪地想要多看她一眼,再多一眼。
“御医们都在想办法了,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冷琇琇恨自己除了安慰,其他什么都做不了,以往的伶牙俐齿竟怎么都用不上。
“往后若是我不在了,切莫太过悲伤,若是人的魂魄在死后能停留在人间,我必然还是会选择伴你左右的。”
“您说的奴明白,也相信,但现在远远没到那一步,可不许胡说。”冷琇琇嗔怒道。
厉溟笑了笑,转而说道:“皇兄应该已经在屋外了,我有些话想对他说。”
“好,奴去请陛下进来。”冷琇琇依依不舍地起身,一直到打开门后才转头收回目光。
厉见她出来,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没等她说话便夺步至厉溟榻前问道:“你现在感觉如何?可好多了?”
厉溟看着冷琇琇关上了门,没有回答厉,而是说道:“皇兄,臣弟有话要说。”
刚醒之时他没有什么精气神,同冷琇琇待了一会儿后便恢覆了一些精力,至少说几句话的力气还是有的。
“我的身子不怪任何人,皇兄切莫迁怒于他们,是我自己刻意隐瞒的。总归活不了几日,我希望能最后为你多做点什么,也不想看到身边的人时刻为我而伤神。我走之后你们定然会陷入悲伤之中,在这之前能让你们自在一日是一日了。”
他了解自己这位兄长,情绪激动之时难免容易迁怒他人。
“你为何总是这般替他人着想?”
“也许是因为我生来就受到了你这个兄长的庇护,而我自己并无太大抱负,故而之后的人生便甘愿为你付出一切。”
厉溟忽然感到胸口涌上了什么,他将那股不适感强压了下去。
继续道:“皇兄,臣弟此生,有你这个兄长,能助你实现愿望,值了。虽然还未能与你一同肃清朝堂,但余下的,臣弟相信你都可以解决。还有何清浅,臣弟知道你对他十分信任,可还是要劝一句,此人城府极深,皇兄对他还是留一手比较好。”
“还有一人,臣弟此生遗憾便是不能继续陪她。既然是臣弟先招惹的人家姑娘,还望皇兄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代替臣弟对她多帮衬些。她这辈子活得不容易,希望她往后能够一生无忧。”
其实在遇到冷琇琇之前他是一心求死的,他既想辅佐厉坐稳皇位,但又不想对其造成威胁。思来想去,待事了之后,他的死便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正好他的命本就如残烛一般,便不会显得厉太过残忍。可现在他有了冷琇琇,他开始有一丝求生的希望了,老天却不给他机会。
厉溟说着,脸色变得愈发苍白,厉只将他方才说的话听进去五六分,急道:“你要什么朕都给你,哪怕是这个乐师。朕可以立马给你们二人赐婚,只要你能好起来。”
厉溟苦笑:“皇兄的好意臣弟心领了,臣弟只求她余生平安顺遂。”
“朕答应你。”
厉溟终于欣慰地露出了笑容,他偏头看向门外,他知道冷琇琇还站在那儿,他就这么望着,意识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