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料中的质问并没有到来,秦少淮只是轻声问他:“你曾经说过,如果我不习惯,可以一直叫你叶叔叔,直到我愿意称呼你爸爸,我起初不想叫,总觉得我背叛了另一个家,后来我叫不出口,所以一直称呼你老师。”
冬日里的夜总是来的特别早,没有开灯的书房里漆黑一片,秦少淮颤抖的声音在黑暗处响起,“老师有没有一日期盼过,我会叫你一声爸爸?”
叶崇光的眼泪被松弛褶皱的皮肤阻挡,只在眼眶里打转,他的声音充满了岁月的沧桑,那么的凄苦与悲凉,“少淮,你从来不知道,领养你要付出多少代价,这栋房子里装满了摄像头,它们每一臺都代表了我心中的恐惧。”
秦少淮摘下被泪水模糊的眼镜,他望着叶崇光的脸,却觉得自己好似真的近视了一般,视线模糊,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叶崇光说:“鳐兽并非野兽,它们有智商、有目标,所有的行动都有迹可循,让人防不胜防。他们会从耳朵后面钻入大脑,这是我们唯一可以确定他们存在的方法。”
秦少淮敛起心中的哀恸,问:“它们为什么跟着我?”
叶崇光合上相簿,抬头的瞬间手掌擦过眼角,试图掩藏自己的软弱,“这也是我们想知道的答案,鳐兽试图杀死所有伤害你的人,它们可以剥夺人类的记忆和思想,从而进行伪装,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包括荟荟,包括我,可能都已经被鳐兽附体。”
愤懑、痛苦、悲伤在叶崇光最后一句话中尽数化成绝望。
他低不可闻地说:“少淮,你走吧,再不要回来了。”
秦少淮曾以为在经历过无数坎坷后,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再也不会被命运击败,然而事与愿违。
他轻描淡写了二十九年的孤独筑起了坚不可摧的牢笼,利刃刺入他的心臟,脊椎与铁笼融为一体,他被深深钉入了泥土中,连带着他伪装下的坚强,尽数一败涂地。
他溃不成军,成为命运的俘虏。
今天是元旦,新年的第一天。秦少淮从来没有想过,昨天潦草吃下的那顿团圆饭,会是最后一餐。
秦少淮走出家门,目光溃散看向前方。
宋温峤见他面色异常,仓皇推门下车走向他,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轻声道:“回家吧。”
视线逐渐聚拢,他垂眸苦笑,哪里还有家。
宋温峤牵起他的手,送他坐上副驾驶,直接导航回南瑶市。
车里的暖气温暖不了秦少淮冰冻的心,他看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房子,眼泪簌簌往下掉,他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以为只要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他的脆弱。
身体里的野兽正在嘶吼,他逐渐无法忍受,捂着脸低声呜咽,眼泪穿过指缝滴滴答答地掉,每一滴都砸在宋温峤的心头。
宋温峤把车停到巷子里,在无人的路边尽随他痛哭。
“没事了,别害怕,有我在,还有我在。”宋温峤轻轻抚摸他的头发,逐渐抱住他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脑袋。
秦少淮身体怔了怔,突然挥手,拳头划过宋温峤的下颚,将他挥开。
宋温峤疼得倒吸一口气,牙关酸麻难忍。
汽车熄火,黑暗中谁也没有说话。
宋温峤脸色阴沈,又不忍心对他发脾气。
“我刚才以为......”秦少淮声音艰涩道,“以为你是鳐兽。”
宋温峤:“?”
秦少淮说:“让我看一下你的耳朵。”
宋温峤侧头给他看。
秦少淮吸了吸鼻子,凑近看他的耳后,又说:“另一边。”
宋温峤睨他一眼,放宽座椅间的位置,冷淡道:“自己来看。”
秦少淮难以置信,瞪圆了眼睛看他。
宋温峤冷冷地说:“下巴疼,动不了。”
秦少淮扶着他的肩膀,跨坐到他腿上,吸了吸鼻子说:“我都伤心成这样了,宋先生就是这么哄人的吗?”
宋温峤捧着他的脸,小心翼翼擦拭他脸上的泪渍,“别难过,跟我回家,我要你。”
秦少淮没答应他,掀开他另一边的头发,检查他耳后的皮肤,“老师告诉我,鳐兽会通过耳后这个位置进入人类的大脑。”
“我通过检查了吗?秦教授。”
“嗯。”秦少淮闷声问,“疼吗?”
“不疼。”宋温峤搂住他,“不疼了。”
像是要从他的怀抱里寻找慰藉,也像是为了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秦少淮放松身体靠在他怀里,心情舒缓之后打趣道:“宋先生喜欢车震吗?”
宋温峤脸色一黑,见秦少淮准备坐回原位,他按住他的后脑勺,低声道:“别动,有人过来了,正往这里看。”
秦少淮不敢转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小声问:“走了吗?”
“再抱一会儿,等我抱够了他就走。”
秦少淮直起身怒瞪他:“开车!”他翻身坐回副驾,望着窗外黑黝黝的夜景,喃喃道,“是我自欺欺人,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宋温峤心疼地透不过气,“我不会让你失望。”
秦少淮轻声说:“我不想你被鳐兽害死。”
“我不怕死,我怕活得不痛快。”
秦少淮侧过身,望着他笑:“之前我说错你了。”
宋温峤问:“哪一句?”
秦少淮说:“你有锐气,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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