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天还要出任务。”
赵荣天回头时邵将军已经出门了,他军人的特质实在太过显眼,像一根折不断的钢板,和刚刚声音里难以掩盖的悲伤仿佛不是出自一人。
邵将军连夜回了国,到家时孩子们都睡了,给几个孩子盖了被子拎着包便走了,凌晨五点的墓园,邵将军在墓前坐下,“我等会儿就去出任务了,来看看你,雯雯上初中啦,跟我不亲,问她好多事她也不讲,二丫头性子太闷了,总受欺负,要是跟三丫头中和中和就好了,三丫头在学校调皮。”
“群群三岁了,会跑了,上周回来还敢翻我枪袋子,胆子太大了,像我,怎么办啊?”
邵将军抽了几支烟,烟灰烫到手也无知无觉,挺得笔直脊梁终于塌下来,眼泪滚滚砸在墓地上,“你怎么不告诉带孩子那么辛苦?你怎么总也不说?我们要是不要孩子多好?你要是还活着多好?你不是说要当将军夫人的吗?我现在是少将了,你是将军夫人了。”
墓碑上的照片,是邵夫人临终前亲自选的,她说我不要证件照,证件照我都没笑的,你看这个照片我好不好看,你以后要是来看我我都是对你笑的,多好。
照片是她22岁大学毕业去山区支教,遇到山洪被困,邵将军背她出山,那个没有手机的年代,年轻的邵夫人回学校翻出一张照片给他,她穿着学生服抱着书站在银杏树下笑的照片,好看的晃眼。
照片背后写着她家在北京的地址,“我明年就回去了,你去不去我家找我。”
邵将军衣服被刮的褴褛,擦了擦脸,“你不能再把照片给别人了。”
“我只给你一个。”
“好,我要是活着我肯定去找你。”
邵将军拿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等孩子们都有着落了我就去找你。”
年初六的上去,一大早邵家就热热闹闹的,正正一看见黎朔就抱住喊黎叔叔,赵锦辛幼稚地凑过去,“看见叔叔手上的变形金钢没有,想不想要?”
“想要!”
“想要以后不准喊他黎叔叔知道吗?只能我一个人喊!”
茵茵站在赵锦辛旁边,一把抱住黎朔的腰,“黎叔叔!黎叔叔!黎叔叔!”
一大家子笑的前仰后合,赵夫人见李程秀竟然在,大喜过望,立马又包了个大红包,笑说,“喊姑姑姑父就给红包啊。”
李程秀不好意思地想,这还真是邵将军亲妹妹,给红包的说法都是一样的,李程秀又拿两个红包,跟着邵群喊了声姑父姑母。
幼稚传染,黎朔这么成熟稳重的人总是忍不住逗逗邵群,李程秀喊他黎大哥,黎朔说,“邵群,你不跟着程秀喊我一声黎大哥吗?”
长辈都在,邵群皮笑肉不笑,“锦辛喊我哥,你是不是应该跟着锦辛叫我哥。”
赵锦辛立马会意,一把搂住黎朔,“黎叔叔,我们中午吃什么啊?”
黎朔挑眉看着邵群,邵群气得瞪赵锦辛一眼,长辈都在他不好反击,扭头去厨房找李程秀了。
邵群看着李程秀极力解释,不希望他难过的样子他心里更加堵得慌了。
他们没有出站,还是回去了,一回车上就听见吵架声,邵群在车站看见的那个背着大包背着儿子的女人,几个人围在他和李程秀的座位上,女人说,“这个座儿也不是你的,凭什么你一个人霸着!”
“我朋友马上就来了。”霸占他们座位的男人腿横在两张座椅上。
那女人突然就歇斯底里起来,头发散乱着往座位上挤,那霸占座位的男人一面骂女人不讲道理一面故意拿包占了三分之二的个座位,让那带着孩子的女人只能挨着边坐。
夜深了,站了一天的人都想坐下休息会儿,大人尚且能熬,孩子熬不了,哪怕只能坐下十分钟也豁出去脸面,那女人坐下后立马抱着儿子坐到自己腿上,眼里噙着泪和不甘,目光又异常的坚强。
邵群站在车厢连接处看得分明,俩人都没过去,过了十五分钟才走过去,两张座位挤了四个人,女人坐在边沿抱着孩子,那个男人和他的朋友占了大半位置,那女人见邵群他们回来了,立马站起来站到旁边去,还把自己坐皱的地方捋平了,那俩男人原本聊得正欢,看见邵群来反而眼睛一闭开始装睡。
李程秀有些不适,邵群可不怕,挤过人群站在座位旁边,“给爷起开!”
声音大到周围的人全都看过来,那俩人不情不愿睁开眼,“是你们的座儿吗?”
李程秀掏票,“是我们的座位。”
俩人磨磨蹭蹭起身往外走,李程秀让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去坐,那女人惶恐又不好意思,“那你们坐哪儿啊?”
“我们一会儿去餐车上坐,你就跟你儿子坐在这儿就行,谁来抢都别让。”李程秀把票给她看,“我们是到北京的,终点站,你可以趴在这睡觉,放心好了。”
邵群站在李程秀身后听他和别人交流,他不擅长说这些话,别人因为一点小事感恩戴德的表情让他闷得透不过气来,他沈默地挤过人群转到车厢连接处,单手提着那女人的大行李袋又穿回人群,往她脚边一放。
俩人安置好母子俩就去餐车了,餐车有座人也少,地方宽敞干凈,桌子是红色的方桌,足够俩人趴下睡觉,只是东西很贵,一壶茶就180,两个人就要360,赶上票价钱了,对邵群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但是对这些要拎着锅碗瓢盆穿越十几个城市的人来说360块钱是一个月的伙食费,所以很多人宁愿站十几个小时睡在厕所旁边也不愿意花这个钱。
李程秀趴在干凈宽敞的桌面上,望着邵群问,“刚才为什么不下车啊?”
邵群头发已经乱了,大衣也皱了,他望着餐车前一节的车厢,有人盖着报纸躺在地上睡觉,沈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以前很难,但是一直不知道你到底怎么难,我想真的感受一下,这样我就会知道我以前到底有多混蛋,上次我们聊天,你说报纸真的很保暖,你怎么知道的?”
李程秀眼睛涨涨的,邵群那么聪明,他是在深圳待半年就能学会粤语的人,他是看一遍大纲就知道考试大方向的人,他看见那些盖报纸睡觉的人怎么会联想不到他的曾经,李程秀觉得善意的谎言已经失去了意义,眼睛湿润润地闪着光,又气又笑,“干嘛,你还要跟我去火车站盖着报纸睡觉啊!”
邵群在桌子下面牵住他的手,“下辈子换我去火车站盖着报纸睡觉。”
李程秀想,不行,他才不让邵群去火车站盖着报纸睡觉,就算有下辈子,他最多能忍受让邵群买不起车但打得起车,要不然他这么好看的眼睛,盛满委屈,被别人抢走怎么办?
俩人肩膀倚着肩膀在餐车上睡了一觉,邵群做好了要一路坐回北京的准备,结果第二天一早李程秀领着邵群在商丘下了火车,转高铁回北京,李程秀还买的商务座。
邵群诧异,“你什么时候买的啊?”
“在深圳的时候就买了。”
“你竟然舍得买商务座。”邵大公子舒坦地躺在椅子上嘆气,喝着乘务员送上来的苏打水,神清气爽,又是一条好汉了。
李程秀坐在他旁边,突然认真说,“我不要你为我改变你原本的生活习惯,你喜欢坐头等舱就一直坐头等舱,你喜欢穿定制西装就一直穿,我带你坐火车只是希望你知道普通人也很难,如果我们一直浪费,正正就会有样学样,他不知道钱难挣,不知道别人生活困苦,如果将来他遇到家境普通的朋友他就不会设身处地的为别人着想。”
邵群歪头看李程秀,“下次旅游,我要带我大姐来坐绿皮火车。”